非遗牌匾安稳立在柜台侧边已有一段时日,每日来往小摊的人比从前多出不少。
有专程前来观摩技艺的文史爱好者,有街道安排前来记录素材的志愿者,还有不少听闻故事慕名而来的普通市民。
人群之中,常常能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身影,安静站在小摊外围,不吵不闹,目光始终落在柜台里各式老旧钟表之上。
少年名叫小远,家住在老街外的居民小区,偶然一次闲逛,撞见了这方藏着非遗手艺的修表摊。
那日小远跟着奶奶来老街采购干货,路过拐角时,清脆规律的钟表滴答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静静观望李伯低头修表的模样,眼里藏不住从未有过的好奇与欢喜。
在此之前,小远接触最多的只有电子手表与智能腕表,屏幕发光、一键调时,操作简单便捷,从未见过依靠齿轮、弹簧运转的机械怀表。
看见表盘之下层层叠叠的细小零件,他瞬间被这份精巧的构造深深吸引。
奶奶几次催促他赶路,小远却舍不得移开脚步,轻声询问奶奶柜台上那些旧钟表的来历。
奶奶不甚了解,只告诉他这是一位守了几十年摊的老匠人,手中的修表手艺如今已是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那天短暂的驻足,在小远心底埋下一颗向往的种子。
自那以后,只要放学有空,他便会独自绕路走进老街,静静守在小摊一旁,不打扰李伯做工,只是安安静静站着,观察每一步修表的细微动作。
起初李伯并未过多留意这个时常出现的少年,来往看摊的年轻人本就不少,大多看上片刻便觉得枯燥乏味,匆匆转身离开,很少有人能长久驻足,耐下心细看繁琐的维修流程。
可小远和旁人截然不同,无论晴天阴天,只要放学得空,必然准时出现在摊前。
有时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目光紧紧跟着李伯手中的镊子、螺丝刀,细细记下拆解、组装的每一个步骤,眼神专注又纯粹。
遇上李伯整理各类古董怀表,摊面上摊开各式机芯零件,小远便微微前倾身子,努力看清零件咬合的结构。
哪怕只是静静听着钟表滴答作响,他也能独自站在一旁,满心欢喜,毫无半分不耐。
偶尔有游客大声说笑,打破小摊安静的氛围,其他年轻人多半会跟着凑热闹,唯有小远依旧守着自己的位置,目光不曾离开那些老旧钟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一次午后,一位客人送来一块停摆多年的铜质怀表,外壳锈蚀严重,多处零件老化变形,很多钟表店都直言无法修复。
李伯接过怀表,戴上放大镜,缓缓开启了完整的维修工序。
小远那天来得格外早,全程目不转睛盯着每一道工序,从撬开表盖、拆分指针,到逐一清洗机芯、打磨锈迹,再到组装校准,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完整收进眼底,不曾漏掉分毫细节。
待到李伯中途停下,擦拭手上油污短暂休息时,小远才鼓起勇气上前,轻声开口询问几个关于怀表机芯的简单问题。
他的提问条理清晰,能精准说出方才观察到的零件名称,可见看得十分用心。
李伯抬眼打量眼前少年,眉眼干净,说话谦逊有礼,问出的问题并非流于表面的好奇,而是真正静下心观察后才会产生的疑惑,心底悄悄生出几分难得的好感。
他耐心解答小远心中的疑问,顺手打开一块保养完毕的怀表,让少年近距离看清内部齿轮运转的模样。
小远小心翼翼凑近,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自己莽撞弄坏精致的钟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番交谈下来,李伯得知小远自小就偏爱各类老式机械物件,家中收藏着不少老旧发条玩具,总喜欢拆开研究内部构造,再一点点复原组装,天生对精密机械有着远超常人的热忱与天赋。
学校里开设手工兴趣课堂,别的同学偏爱绘画、陶艺,唯有小远一门心思钻研机械拆装,常常为了修好一件老旧玩具,耗费一下午时间,新子程稳,天生适合需要极致耐心的修表手艺。
小远不止一次和李伯说起,如今身边同龄人全都追捧智能电子设备,没人愿意静下心研究老式机械钟表,他觉得这般精巧的手工技艺若失彻底消失,会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情。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李伯。
自非遗申报成功之后,他心中最大的心结,便是找不到合适的传承人。
自己年岁渐长,身体精力逐年衰退,若是无人接手,这门非遗手艺终究会慢慢断了传承。
这些年也有不少年轻人前来询问拜师学艺,大多只是一时兴起,听闻修表枯燥乏味、收益微薄,练习几日便纷纷放弃,耐不住长久打磨的寂寞,没有一人能够坚持下来。
可小远不一样,数月以来风雨无阻前来观摊,主动查阅各类老式钟表相关书籍,私下里摘抄记录修表相关的基础常识,这份发自内心的热爱,绝非一时新鲜能够比拟。
李伯悄悄在心底观察考量了许久,看少年待人温和,心性沉稳,做事细致,对待老旧物件心存敬畏,兼具热爱与耐心,正是自己寻觅多年,能够承接非遗修表技艺的合适人选。
一日收摊之后,街巷行人渐渐稀少,梧桐树叶随风轻轻飘落,李伯主动叫住正要离开的小远,邀他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慢慢聊起传承手艺这件沉甸甸的大事。
小远听见李伯话语里流露的收徒之意,瞬间怔在原地,眼底瞬间涌上惊喜,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够跟随李伯学习修表。
他从未敢奢望能够正式拜师学艺,只觉得能时常来小摊观摩学习,便已是莫大的幸运,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这门区级非遗技艺的传承人,完整承接整套修表技法。
惊喜过后,少年又生出几分忐忑,担心自己悟性不足,太过笨拙,无法学好这般精密复杂的手艺,辜负李伯的信任,辜负这门承载数十年岁月的非遗技艺。
李伯见状温和安抚,告知他学艺从无捷径,不必急于求成,只要心存敬畏、踏实肯学,愿意沉下心日复一日打磨基本功,日积月累,自然能够熟练掌握全套修表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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