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咝咝响着,那声音很细,像有人在耳边磨针。
他试着动了一下脖子,疼。
又试着动了一下手臂,还是疼。
整个人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拼得还不太对,骨头缝里透着酸胀。
病房里没有人。
窗外的天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买家峻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调研。
那条路。
拐弯处的大货车。
那辆货车没有开车灯。
它从岔路口冲出来的时候,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司机老黄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货车的保险杠甩出去,在路面上转了整整两圈,最后撞在路边的石墩上。
气囊弹开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然后就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温热的,顺着额头往下淌。
老黄。
老黄怎么样了?
买家峻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针头回血了,一缕殷红顺着输液管往上爬。
门开了。
进来的是市委办公室的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买家峻坐起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买书记,您醒了!”
“老黄呢?”买家峻问。
小周低下头,不说话。
买家峻心里咯噔一下。
“老黄呢?”他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
“黄师傅他……”小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没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的咝咝声忽然变得很大,像要把人的耳膜钻破。
老黄。
黄国良。
五十三岁。
在市委车队开了二十年车,明年就要退休了。
他开车很稳,稳得像老牛拉车,从来不超速,从来不闯红灯。
年轻人坐他的车嫌慢,可他不在乎,总是笑呵呵地说,安全第一,到家就好。
昨天出发前,老黄还跟买家峻说,买书记,这条路我熟,闭着眼都能开。
现在他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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