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二月。
北京。
早朝。
兵科给事中周永春出列,捧着笏板,声音朗朗:“臣有本奏。”
万历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搭着扶手。
周永春是张诚的人,他这一出来,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亓官玉者,原为朝廷逃犯,流窜安南,招兵买马,私铸铁器。
如今其货充斥大明市面,从广东到福建,从浙江到南直隶,随处可见。
其货不纳税、无勘合、不领引、不守朝廷海禁之制,视朝廷法度如儿戏。
臣请旨,严查沿海各港,禁止亓官记货物入境。
如有违者,以通匪论处。”
他刚说完,户部给事中赵南星也出来了:“臣亦有本奏。
亓官记之货,虽不入官市,却暗通民间,价格低廉,质地上乘,致使江南织造、松江布商、景德窑户无不亏损。
长此以往,东南数省之民,生计断绝。
臣请旨,严查私通安南之商贾,整肃海禁之制。”
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一口山东口音道:“臣附议。
市舶司所收关税,连年下降。
福建、广东、浙江三处市舶司,万历十七年岁入关税尚有二十三万两,十八年即跌至十七万两,今年恐不足十万。
亓官记之货不经过市舶司,税银流失,国库受损,请旨严办。”
工部尚书没有附议,但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
皇帝的目光扫过朝堂,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门外传来的风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
申时行出列,躬身说道:“皇上,亓官玉之事,臣以为不可一概而论。
此人虽有逃犯之名,却于安南平定黎氏有功。
其货流入大明,虽未经市舶司,却非抢非盗,民间乐于购之。
若以严刑峻法禁之,恐商贾不安,生民不便。
臣以为,可令广东、福建、浙江三地市舶司与亓官记商议,补领勘合、船引,纳入正轨。”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口了,尖着嗓子说:“申大人此言差矣。
亓官玉乃逃犯,其货入大明已是违法,如何能补领勘合、船引?
若朝廷与逃犯做生意,传出去,成何体统?”
申时行头都没抬,面色不变,沉着道:“张公公,亓官玉在安南为大明朝平定藩邦,朝廷已下旨嘉奖。
若说他仍是逃犯,何来嘉奖?
若说他有功,又何来治罪?”
张诚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好,没有再说。
万历皇帝站起来,平静地开口道:“亓官记货物入市之事,着户部、兵部、礼部会同商议,拟定条陈,再行上奏。
散朝。”
张诚回到司礼监的值房,脸色铁青。
申时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在皇帝面前吃了瘪。
他找周永春,让他联络都察院的御史,多写几份奏章,从不同角度弹劾亓官玉,把他搞臭;又找户部的人继续磨关税的事,亓官记的货不交税,无论如何都是话柄;还让广东那边的人放风出去,说亓官记的货来路不明,买他的货就是通匪。
周永春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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