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布置得不算简陋。
金家在闸北经营了这么多年,即便倒了,体面还是有的。
正中间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木厚重,漆面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棺材前头搁着一张供桌,桌上立着金守成的黑白遗像,相框边沿缠了一圈白绫。
遗像前面供着几碟果子,两炷白烛火苗稳稳地烧着,把遗像上那张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挽联,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写着一些四平八稳的悼词。
什么“德被乡里”,“忠厚传家”之类的套话。
挽联底下摆着两排花圈,白菊和黄菊混在一起,花瓣边沿已经开始发蔫了。
空气里那股花和烛火混在一起的味儿更浓了。
来吊唁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闸北地面上那些以前和金家有过来往的人,该来的都来了。
有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有穿着半旧西装戴眼镜的……
还有几个看着像是做生意的,站在人群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所有人的衣裳都是素的,深灰、藏青、黑色,在白烛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闷。
金家旁支的几个主事人站在灵堂东侧,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站在最前面的是金守成的堂侄。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白布带子,眼眶微微泛红。
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做给人看的。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纪稍长些的族人,一个面皮白净,一个瘦高个。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目光在来客之间来回扫着,像是在掂量每一个人。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快步走进灵堂,凑到堂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堂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脸上的表情从沉痛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谨慎的东西。
他整了整衣领,往前迈了两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迎了过去。
门外走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男人,穿着深色衣裳,步子不快不慢地跟在半步之后。
目光低垂着,但脚步很稳。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听了,目光也往门口看了过去。
站在后排的几个吊唁客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
堂侄快步迎上去,在离那年轻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微微躬了躬身子。
声音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恭敬。
“三少爷,您来了。”
这人,正是四大家族之一顾家的三少爷,顾子言!
顾子言站定,目光从堂侄脸上掠过,又往灵堂里面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遗像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落在面前那张带着谨慎和讨好交织的表情的脸上。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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