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保国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指了指沙发。
“林深?
坐。”他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
近距离看,余保国脸上的皱纹比台上更深。
额头上的那几道横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留下的印记,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锐利,是经过岁月打磨之后的光泽,不刺眼,但看得很深。
“你的报告,我看了几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端杯子的动作很稳,“年前那几天,我们的证券部也在监测交易数据。
他们看到了异常,但没有你挖得深。
每十五分钟一波,每波五千手,对倒手法,压盘吸筹——这些东西他们花了三天才看出来。
你一份报告,全说透了。”
林深没有接话。
在这种人面前,多余的话只会暴露自己的浅薄。
“刚才方旭东找你麻烦了?”
林深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份报告得罪了人。
说这个行业不是只有数据和报告,还有人情世故。
说我以后会被人盯着。”
余保国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是带着一点苦涩的、过来人的笑,笑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他说的没错。
这个行业确实不是只有数据和报告。
你今天得罪的人,以后确实会盯着你。”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是因为你的报告打乱了他的布局。
年前那波下跌,他们赚了不少。
但你的报告出来之后,我们投诉到证监会,发了公告——他们的空头仓位要平仓,利润要吐出来。
他急的不是你得罪了人,是你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靠回沙发,目光转向窗外。
黄浦江上有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鸣了一声闷闷的笛。
“林深,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余保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我二十六的时候,还在苏州一家小厂里当会计。
每天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数字。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是可以用数字说清楚的。
后来才发现,数字能说清楚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你知道那家做空机构为什么敢在年前动手吗?
他们算准了时间,年底,机构调仓,流动性最差的时候。
他们算准了政策,能耗指标收紧的消息,比市场早两周知道。
他们算的不是公司,是人心。
你算的是数据,他们算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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