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教授那句“自欺欺人”与“业界笑柄”,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入音乐厅内每一个石艺师生,乃至剧组人员的耳膜与心脏。
空气瞬间被抽干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舞台顶灯冰冷的光束,如同审判的目光,将中央那架沉默的斯坦威三角钢琴,以及钢琴前空荡荡的琴凳,映照得格外刺眼。
屈辱、愤懑、不甘、难堪……种种情绪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在每一张脸上留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
申雪教授保养得宜的脸庞血色褪尽,指尖用力抵在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李文山校长脸上那儒雅宽和的笑容早已冰封瓦解,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沉甸甸地压着某种无能为力的重量。
李柔漫饱满的柔软剧烈起伏,黑色连衣裙的深V领口下,那片雪白的肌肤因激愤而染上薄红,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燃着两簇几乎要喷射出来的火焰,烈焰之下,却是同样深刻的无力感,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而事实往往最伤人。
冯艺柠、张导等人亦是面色沉凝。
他们是外来者,却在这一刻与石艺的命运微妙地捆绑。
电影刚开机,核心创意与专业性便遭到国际权威如此直白而彻底的否定,这打击不仅关乎颜面,更动摇了项目根基。
他们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静默的身影,林夜。
他是编剧,是灵魂,是奇迹的创造者,或许……也是此刻唯一的变数。
然而,林夜只是静静地伫立在人群边缘。
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如同夜幕笼罩山峦,将他上半张脸连同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彻底掩藏于深沉的阴影之下。
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如刀削般的下颌,此刻正微微绷紧,紧抿的薄唇抿成一条没有丝毫弧度的直线。
他站立的姿态松驰却笔直,双手插在黑色卫衣的口袋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
那沉静并非麻木,反而像深海,表面波澜不兴,深处却在无声地积聚着巨大的压力,将周遭所有的愤怒、屈辱、焦躁都吸纳进去,转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蓄势待发的低气压。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林夜的惊才绝艳,在于笔走龙蛇的书法,在于字字珠玑的诗词,在于直击人心的原创歌曲与演唱。
钢琴?
从未听闻,更遑论目睹。
中秋晚会那次唯一可能的展示机会,也被一场卑劣的破坏葬送。
按常理推论,若他真有足以力挽狂澜的钢琴造诣,以他的性格和处境,断然不会藏拙至今。
指望他此刻以琴键为武器,上演绝地反击?
这念头荒谬得如同期待旱地涌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濒临崩溃的沉默即将碾碎最后一丝尊严时,
“我来。”
一个清亮、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倔强锋芒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夜听澜从林夜身后一步跨出,站到了光线之下。
她今天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清纯干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怯懦或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和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她是石艺钢琴系的学生,是这里培养出的苗子,更是被这冰冷评价直接否定的电影女主角。
此刻,学院蒙羞,师长受辱,她无法,也绝不能置身事外。
申雪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至极,交织着希冀的微光与深重的担忧。
李文山则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和沉痛的鼓励,孩子,至少你敢于站出来。
夜听澜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微微发颤,却异常绵长。
她迈开步子,走向舞台。
帆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
她在斯坦威前坐下,调整呼吸,脊背挺直如修竹。
顶光洒落,在她年轻细腻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紧绷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指尖落下。
琴声,如清冷的溪流,蜿蜒而出。
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她没有选择炫技的曲目,而是挑中了这首以内在情感深度和细腻音色控制着称的作品。
开头缓慢的三连音,她弹得小心翼翼,音色柔和朦胧,当真如月光洒落水面,带着淡淡的忧郁和宁静。
随着音乐的推进,她的触键逐渐清晰有力,左手的分解和弦稳固如磐石,右手旋律线条的起伏与呼吸把握得颇为到位,将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涌与不安,传递得相当真切。
尤其是中段几个快速的经过句,她的手指跑动清晰流畅,颗粒感十足,显示出极其扎实和规范的基本功。
台下,石艺师生们黯淡的眼神被重新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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