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海面是深灰色的，鲸鱼号从星沙岛基地出发，朝东南方向开了一个多小时后，林向北在驾驶台后面把发动机熄了火。

船身从滑行状态慢慢停下来，随着涌浪缓缓晃动，幅度不大。

他站起来走到甲板边沿，探身往船舷外侧看了一眼。

海水颜色跟周围不一样，是更深的蓝，像是水下有一大片暗色的区域。

他把声呐打开了，屏幕亮起来之后灰色的底纹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凸起轮廓，轮廓的边缘不规整，隆起的位置在水下将近十米处，顶端到海底面的高度大约有三四米。

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阵，转身蹲下来把装备箱打开，开始穿戴。

他先套上了潜水服的连体衣，拉链从脚踝拉到脖子，密封圈在手腕和脚踝处箍紧了，橡胶贴合着皮肤不留空隙。

然后系上了配重带，铅块扣紧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和肩膀，配重带没有晃动。

他把面镜戴好，镜带在脑后拉紧，然后拿起那只带灯的头盔扣在头上，卡扣扣紧，头盔稳稳地贴着他的头围。

他拿起记录仪在手里握着启动了，屏幕亮起，然后翻转机身把镜头对准自己拍了一小段，画面里能看到他自己戴着面镜和头盔的身影在屏幕上晃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记录仪。

我下去了。

他的声音隔着面镜有些闷，传出来的时候混着轻微的呼吸声。

泥鳅蹲在船尾甲板上，双手攥着船舷边沿，指节泛白。

他使劲点了下头，但嘴唇绷着，腮帮子的肌肉也在不停地跳：四十分钟不上来我就收绳拉你，记住了。

记住了。

林向北在船舷边沿坐下，两条腿搭在船舷外侧。

他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话，隔着面镜和头盔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发闷，但泥鳅还是听清了：没事。

他把呼吸管咬住，然后单手撑着船舷，侧身翻入了水中。

水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寒意隔着潜水服的橡胶层渗进来，但并不刺骨。

他浮在水面上适应了几秒，感觉到呼吸管里的气流进出顺畅。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下，深蓝色的水层在他脚下方延伸着，能见度大约四五米，最远能看到水层中悬浮的细碎颗粒在缓慢地下沉。

他翻转身体，头朝下，蹬动脚蹼，开始下潜。

水流从他身体两侧滑过，面镜里的视野随着深度的增加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面镜内部回荡——呼，吸，呼，吸——两个声音有节奏地交替着，在头盔的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到大约六七米深的时候，他看到了礁盘的顶部。

礁石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表面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藤壶，还有一些扇形贝类贴在石面上，有的贝壳边缘微微翘起，在流水的推动下缓慢地开合着。

他减慢了下潜的速度，沿着礁盘的斜坡缓缓往下探。

礁石表面越来越密布，藤壶的硬壳和贝类的碎屑在潜水灯的光束下闪烁着细碎的白光。

他伸手在礁石表面摸了一下，指尖触感粗糙坚硬，藤壶壳的边缘刮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

潜到大约十米左右的时候，礁盘的斜坡到了尽头。

他停在了那里，脚蹼在水里轻轻划动着保持悬停姿态。

前方礁盘边缘的下方，水变得更深更暗，潜水灯的光束打过去被昏暗的水层吞没了一大半。

但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不像礁石，礁石的边缘是破碎的、不规则的，被水流和沉积物打磨成了各种扭曲的形状。

那个轮廓的边缘是直的，有棱有角，在水层深处隐约地、模糊地浮现出来，像是一块被故意切割过的形状。

他悬停在原地，面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好几秒，没有靠近。

他调整了呼吸节奏，感觉到面镜内部水汽凝成了一层薄雾，他没有伸手去擦。

他只是停在原地，看着那个边缘笔直、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深暗的水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确认了方向，然后开始往那个方向游过去。

脚蹼在他身后划动着，每一次蹬水都推着他往前移动一小段，潜水灯的光束笔直地打向那个轮廓，随着他的靠近，那个边缘笔直的形状正在一层一层地从模糊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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