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提出去蓝海集团工厂卧底的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哨所一楼仓库的门口,中间隔着一只空冰桶。
泥鳅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了出去,石子滚到码头边沿的裂缝处停住了,他偏头朝林向北说了一句:北哥,那些排污视频拍是拍了,能拍到外面的排口,但拍不到里面。
不知道他们几点开始排、排多久、用什么东西。
光凭岸边拍到的画面,能说明有问题,但说不清问题有多大。
我要是混进去待几天,把里面排的时间、用的化学剂、还有排量和频率摸透了,到时候不管是要举报还是对质,你手里才有足够材料。
林向北蹲在原地没有动:那个厂区内部的管理和监控路线你了解过没有?
没进去过。
但周边转了几圈,侧门管得不严,登记一下就能进。
我找个由头就能混进去。
什么由头?
泥鳅蹲着想了十几秒:就说我是镇上来的,想找个固定活干,以前在渔船后厨帮过忙,会搬货。
我这种人在他们厂里不显眼,没人会注意一个干杂活的临时工。
林向北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泥鳅蹲在门口的背影,夜风从他身侧的码头方向灌进来,把墙角的藤萝叶片吹得翻动了一下。
他开口之前又停了一下才出声:你进去之后别逞强,别打听工厂高层和老板的动向,别碰办公室和档案室。
只盯你负责的区域。
看到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东西,都先记下来,回来再整理。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知道了。
三天内出来。
第二天一早泥鳅换了一身半旧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和一条耐磨的长裤,裤脚卷了两道,穿着一双旧胶鞋。
他把自己那辆破自行车的后座绑了一只帆布工具包,工具包侧袋里塞着一副旧手套和一顶棒球帽。
他骑车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蓝海集团位于深海市郊区那片工业区的加工厂门口。
工厂的侧门没有设闸机,门口的小传达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
泥鳅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隔着窗户跟那人说了一句:师傅,你们厂里还招临时工吗?
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会搬货吗?
会。
进去左转找车间老周。
泥鳅把自行车锁在侧门旁边的车棚里,走进了厂区。
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持续地、低哑地响着,几排流水线在工作台上缓慢移动着,工作服和手套的穿着整齐划一,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上,没有人抬头看他。
车间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矮壮男人,戴着安全帽,他确认了工位和负责区域之后,给泥鳅安排在了车间最里面的一个位置,靠近排水管道的阀门区。
那一天他蹲在那个工位上干了六个小时,搬了三次货,把东西码到指定区域后,再回到工位上等着下一批物资运过来。
阀门区就在他的工位斜后方不到三米的地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有人过来转动那根锈迹斑斑的阀门手柄,每次转动的幅度和方向都差不多。
他在休息间隙用工具包装的缝隙遮挡着手机,在塑料筐遮住视线的瞬间把阀门转动的时刻和频率记录下来,记在手机上之后删掉了原始记录,只留了缩略记录。
第一天他只记录到了两次排放。
第二天他换到了夜班时段——他向老周申请从白班调到了夜班,理由是白天宿舍太吵。
夜班的车间比白天安静,灯光也暗一些,但那根阀门被开启的次数比白天更多了,排放的频率也更高。
泥鳅蹲在工位上,把每两个小时的观察结果记录下来,工人什么时候打开阀门、排了多长时间、流速和颜色是否有变化,他都记录了下来。
他还在墙角几个空塑料桶的标签上看到了几种化工品名称,他把那几个名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输入完毕之后立刻锁屏放回工装内兜。
第三天下午他提前收工。
他把手套和工具包还回车间杂物间,把工牌放在接待窗口的台面上,跟门卫打了声招呼,骑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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