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不是那种远远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是整个人泡在血里的那种浓——吸一口气,嗓子眼都能尝到咸味。
前有撞不倒的盾墙,铁灰色的盾面被撞出一个个凹坑,但一面都没有倒;
左右各有一队骑兵来回穿梭,手弩的弩弦每一声都带走一条命;
后有两队骑兵压上来,刀在夕光里翻飞,每一次落下都溅起一蓬暗红。
那个不久前还在狞笑着喊“全是我们的”的千夫长,此刻已经躺在不知谁的尸体下面,和贺赖浑一样,成了戈壁上的又一块冻肉。
鲜卑骑兵被压在这片狭小的区域里来回不停地收割——是的,收割,不是战斗。
战斗是有来有回的,收割是单方面的。
骑兵没有了冲锋空间,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鳞已经被刮干净了,剩下的只是从哪个位置下刀的问题。
直至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
华营的士兵已经开始在战场上补刀收拾了。
锐锋营的少年们端着长枪,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之间穿梭,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至少没有人再捅到一半转头干呕了。
亲卫营和步兵们在清理缴获的马匹和武器,有人从一匹还没断气的战马旁边蹲下来,犹豫要不要补一刀。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往南飘。
唐煜从远处山坡上走下来。
雪牙跟在他脚边,白毛被夕光染成了浅金色,四只爪子上沾满了沙土,步态轻快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对它来说不过是一场牧羊犬赶羊的日常游戏。
亲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被亲卫营围着的马车旁边,第一句话不是问伤亡,不是问缴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待签的文书:“没受伤吧?”
卫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她的头发因为在马车上颠了几个时辰而散了两缕下来,脸上蹭了几道灰,嘴唇有些干裂,但整体看起来完好无损。
她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嗓子里没出来——刚才被追的时候没哭,穿过盾墙缺口时没哭,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面对主公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反而觉得嗓子发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终于从密书处的职业模式下挤了出来:“没……没。
报主公,没受伤,都没受伤。”她顿了顿,又补上密书处负责人的标准汇报,“十二个孩子都安然无事。”
唐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向卫昭。
卫昭正从为首的那辆马车上下来,旧袍子的下摆蹭了一大块泥,管账先生的佝偻姿态还没来得及卸掉,但眼神已经恢复成了军师的那种锐利。
唐煜的语气切回了战时模式:“卫先生,你和亲卫在这里打扫战场,收集物资。
步军留给你。
我要带其他人往前压一压,看看还有没有过来的敌人。”
卫昭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画面——主公走过来,没问伤亡数字,没问缴获多少,第一句话是问女儿受了伤没有。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到最后也没嚼出什么结论,只好拱手应道:“尊令。”
然后迅速开始组织步军清理战场,把刚才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暂时搁置。
作为一名成熟的参军他需要立刻转入下一个任务。
唐煜翻身上马,转头传令:“传令四位校尉率兵跟我走。
战场留给步军和卫先生他们。”
牛黄第一个带队过来,马还没停稳就问,嗓门一如既往的大:“主公,怎么如此急?”
他的骑兵刚打完一仗,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看唐煜的表情,知道这不是休整的时候。
唐煜没有回答,等须卜已、庄重和刘能都到齐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戈壁上的风送进四个校尉的耳朵里:
“血腥味会顺着风往北飘。
如果那边还有想出来捞好处的百夫长,闻到这么浓的血味可能会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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