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草原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华夏大军的回师队伍在雪原上拉成了一条黑色的长线,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马蹄和靴底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唐煜没有骑马——他又坐进了他那辆宽大的马车里。
车轮早已换成了滑板,四匹马拉着的巨型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得又快又稳,车厢里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战报木板和兵力统计册。
他手里翻着刚从平城转送过来的各地兵力数据,眉头不时皱一下。
木板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朔方驻军多少,盛乐驻军多少,平城驻军多少,雁门驻军多少,渔阳驻军多少,西凉各城驻军多少,西域各城驻军多少。
每一页都代表着一个方向的兵力部署,每一页上的数字都是反复核算过的结果。
但唐煜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卫蔻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肉汤,已经端了好一阵。
汤面上的油花从冒着热气到渐渐凉透,她看着唐煜翻完一页又拿起下一页,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主公,吃点东西吧。”
“我们华夏已有这么多地盘,这么多士兵,还有这么多强将。
参谋部也制定了详细的战略战术——你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休息一下吧。”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汤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唐煜抬起头,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
他的目光还停在木板上那些数字上,像是在和卫蔻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的华夏其实很脆弱。”
“西边看似地盘很大,但人口、产出都限制了发展——至少现在是。”
“而因为锁边战略,防线从朔方一直拉到渔阳,这几千里的防线看似连成了一条弧线,但两座城之间隔着几百里草原,驻军只能守点,管不住线,更控不住面。
如果有哪股势力从中间渗透过来,我们只能被动应对。”
他几下将碗里的肉汤喝完,把空碗递给卫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顶出来的:
“只有拿下雍州,拿下司隶,将关中平原和河洛之地全部纳入华夏治下,才是真正无忧。”
卫蔻接过碗,放在旁边的案板上,低头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极少见——作为密书处的负责人,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不在主公面前犹豫。
唐煜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有什么就直说,今天是怎么了?”
卫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看着唐煜,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但又不吐不快的诚恳:
“主公,各营主将都在讨论——现在各自手下最少的都是几千人,有些地方将领麾下甚至上万人,但还是以校尉称呼,品级太低了。”
“庄校尉管着虎豹营五百重骑,牛校尉管着四千骑兵,须卜校尉和刘校尉各管着几千人——但对外说起来都是校尉,和那些管着一千步兵的校尉没有区别。”
“这不止是几个将领的想法,几位老将军私下也提过,只是没人敢第一个跟你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还有,你一直对外自称营主。”
“以前地盘小、兵少的时候还好,现在我们华夏从交河到渔阳好几千里,拥兵十余万,西域北道和河西走廊全在我们手里——再叫营主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这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唐煜挪了一下身子,正对着卫蔻,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从十岁就跟着自己的姑娘,如今已经在这个世界十八岁了。
风吹日晒,行军打仗,熬夜整理文书,从七马城到姑臧,从姑臧到平城,从平城到渔阳——转眼间她跟着自己走了八年。
他看着卫蔻那张被戈壁风沙磨得不再稚嫩但仍然清秀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八年一直在打仗、迁城、锁边、征兵。
几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身边这群跟着自己的人——他们也需要一个交代,不只是官职名号,还有更多他一直没有时间去想的东西。
他抬起手,想拍拍卫蔻的肩膀,说句什么。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个年代的姑娘啊。
有些话可以直说,有些话却不能——不是不敢,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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