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十月中旬,云州。
王郜逃到河东大营时,身边已经只剩不到三百人。
便是这三百人也不是一支完整的兵马,里头有义武牙兵,王氏家兵,有从易州城头退下来的残军,还有就是王郜身边的核心小圈子。
但最重要的是,王郜带出了义武军的节符、印信、告身文书,如此至少在法理上,义武军犹在。
他们从飞狐道里逃出来後,一路狼狈、风尘,连睡都不敢睡死,行人迹罕至之地,伏鸟狐走兽出没之所。
一些突围时受伤的更惨,不仅缺医少药,还不敢休息,只能裹着烂布一路跟从。
而往往这种流亡团体,内心中都带着强烈的不甘与血仇,如此方能吃得大苦。
也越是如此,团体内部的凝聚力就更强了。
人群中,丘神道永远行在最前。
这位义武宿将在突围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其人当年随王处存转战南北,也正是其这份忠义所在,才会以超拔之才继续追随在王郜身边。
而正所谓你信奉什麽,便会吸引什麽样的人,所以义武虽小,却仍有丘神道这样的豪杰舍身忘家,投身义与不义之中。
此时,在王郜身旁,王处直则是始终沉默着,只是时不时回头,看看幽州追骑有没有从山口缀上来。
且出人意料的是,王郜本人倒比想像中要稳定很多。
自从易州突围後,除了一开始陷入在巨大的悲痛中,就一直在带领队伍逃离死亡,甚至都不抽不出时间继续悲痛。
但当他们深入到了太行山後,稍微安全了些,这支团队就开始意识到被抛弃在城内的家人们会遭遇什麽样的结果。
但大家心里其实都还有一种期冀和侥幸,以为幽州为了招安怀柔他们,不会将他们的家眷如何。
可有一日,他们反伏击了一支幽州军,竟意外得知了城破後诸将家眷的结果。
那一刻,一切的侥幸皆破碎,唯有滔天的愤怒,以及就是要尽快找到河东军。
他们要复仇!
往後的日子,王郜更加沉默了,沉默到追随他的武士们都觉得,节帅怎麽能坚持到现在的。
终於,从太行山出来,继续深入到了云州东南,见到了河东军的前哨旗帜时,王郜终于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吐出,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
出现在义武残众眼里的军旗,是一面唐旗。
黑边赤心,旗上写着唐字,旁边又有河东晋王牙旗。
直到被这些河东军接应後,义武等人才意识到,他们终於死里逃生了,一些脆弱的,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不唯为自己,更为那些死去的家人!
而王郜也是这样从昏迷中苏醒的,他要起来,可却怎麽也没了气力,还是旁边的丘神道伸手扶住油尽灯枯的主上,心疼道:
「节帅。」
王郜却摇头:
「没事,我挺得住。」
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整个人也苍老的不行,甚至连王郜的头发都一半苍白。
以前他是不相信什麽一夜白头的,只当是家言,却没想到真应验,却是亲身!
接应王郜他们的河东军是李存进麾下的前哨。
李存进一直在飞狐东口巡视,在听说义武残兵到了,立刻派人回报,又亲自带骑去接。
他没有说什麽勉励的话,情商一直很高的李存进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什麽「辛苦了」「保住性命便好」,听起来都像扇人耳光,戳人痛处。
只是在一番休整後,其人便亲自带着王郜他们,直奔李克用在云州的牙帐!
而李克用早已在这里等他们了!
……
李克用的大帐设在云中旧城以南,离桑乾河不远。
帐外立着鸦儿军,乌衣黑甲,马槊如林,牙兵肃立不语,一切皆显示上升期的河东武人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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