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个更要紧,只是也不好说在明处!
如今大明的工坊,尤其是炼铁、军器、船场这些地方,早就不是寻常买卖了。
刀枪甲胄、弩机战船,这些东西若散在各州各县,看起来是金陵清爽了,可各地豪族、州县官、旧军头也就有了自己的武备来源了。
尤其是现在大明在火药上面的使用越来越广泛了,虽然还没能很好地融入战场,可也绝不可轻视。
从上个藩镇时代过来的大明公卿们,如何会让这些东西再落到地方手里?
所以不是工坊为何集中在金陵,而是必须集中在金陵。
因为工坊就是力量,就是生产力!
而从古至今,谁掌握生产力,谁掌握力量,它就是王!
还有一点,就是朝廷要立样子。
新朝大明要告诉天下人,什麽叫大明新制!
这种新的以钱和市场为核心的体制,是和前代以身份和权力为核心的旧制决然不同的。
所以大明必须先在金陵这边打通这套体制在各方面的适应问题,培养一批相关人才,这才能在全国各地推广。
等在方方面面成熟了,成了样板,再往苏州、扬州、杭州、明州、广州、江陵、洪州这些地方分出去。
所以其实金陵这般灰蒙蒙的场景,说白了,就是日後大明各大城邑的预演!
无怪乎,九重天上的大明圣皇陛下就说,我们下个时代,是煤与铁的时代!
当然,这话也就是朝廷官员说出来好听,可落在秦淮河边那些洗衣妇耳朵里,多半要骂一句:
「那凭什麽先熏我家?」
这话也没错。
所以这世上的理,常常两边都对。
朝廷说集中工坊有利国计,没错。
工部说工坊扎堆能省钱省力,也没错。
百姓说自己晚上咳嗽咳得睡不着,更是没错。
权贵一边赞美工坊,一边跑去城外避烟,自然很可笑,可他们也不过是把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做得更体面些。
真正没得选的,还是城里那些靠这口饭活着的人。
他们骂煤烟,也离不开煤烟。
他们嫌工坊脏,却也指望儿子进工坊拿高钱。
他们抱怨金陵越来越不像江南旧都,可若让他们回到过去那个风雅乾净、却没有活计、没有工钱、没有蒙学、没有军器监招工榜的金陵,他们又多半不肯。
所以金陵就这样在矛盾里一日日长大。
一边是宫城里新刷的红墙,一边是墙外擦不乾净的黑灰。
一边是六部衙门里写着北伐军需、天下经制,一边是城门外权贵车马排成长队,赶着回城郊乾净宅院。
这不是一座单纯光明的新都,更不是一座单纯腐烂的旧城。
甚至某种程度,金陵是一处心脏,一处将要改变天下和历史的动力之源。
只是,它太新生了。
所以,光与暗、富与穷、洁净与污秽,体面与肮脏,都在同一片天,同一片烟、同一座城里,彼此相厌,却又彼此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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