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荇立刻停桨,小船在暗水里轻轻一晃。
柴老鹳盯着桥墩後方,那里有一缕水纹不对,常年做这个,他只要打一眼,就晓得下面是什麽。
他颇为欣喜地伸出铁钩篙,也没急着钩,只拿篙尖点了点。
船上,阿荇的脸白了,她当然晓得那是什麽。
祖父安慰道:
「别怕,不是新鲜的。」
可他说出的这话,实在是没办法安慰人,只因不新鲜,往往更吓人!
此时,柴老鹳将铁钩往下一沉,一拖,水底的东西便被带了出来。
起先只是半片湿透的衣角,随後是一团纠缠的头发,再後来,整个人影顺着水面翻了一下,露出一张泡得发胀的脸。
面目全非,只有一团巨肉。
阿荇别过头去。
柴老鹳却波澜不惊,伸篙钩住那人的腰带,又让女儿把船慢慢顺水带出来,到了桥洞外稍宽的水面,才将绳子套过去。
死者是个男人,看衣料像是外地来的小商,腰间钱袋已经不见了,鞋也少了一只。
柴老鹳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胸前,最後只摸出一枚铜钱。
他把那钱在河水里洗了洗,往怀里一塞,道:
「穷鬼。」
阿荇低声道:
「耶,报河泊所吧。」
「自然要报。」
柴老鹳点头道:
「不报,明日被巡河的看见,倒说咱们藏屍。」
「那钱……」
柴老鹳看了她一眼:
「死人花不了钱。」
阿荇不说话了。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可每次听,心里还是不舒服。
柴老鹳也晓得她心里不舒服,便冷笑道:
「你还替他心疼?
你看他腰间空了,鞋也少了,明显是遭了事了。
咱们拿的这一枚,是他感谢咱们捞屍报官的辛苦钱!」
「他就是做鬼,也该谢咱们!
这钱咱们拿得安心!」
阿荇道:
「那他家里人呢?」
柴老鹳没答。
家里人?
金陵河里浮出来的人,哪一个没有家里人?
只是有些家里人在几百里外,有些早就死光了,有些即便晓得人死了,也没钱来认领。
尤其到了年关,这样的人更多。
哎,金陵啊,只有他这样的最底层,才晓得它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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