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愠看着朱温,眼中第一次没有了从前那种畏惧。
五月宫变时,他曾被这个人从榻上拖下来,按在屏风後面,眼睁睁看着王皇后受辱又死在面前。
那一日他哭求,自辱,只想换妻子一条命,最後却什麽也没能保住。
此後几个月,他每日都活在朱温下一次进宫的恐惧里。
只要宫门外脚步稍重,他便以为是来杀自己的,饭菜味道稍有不对,他也不敢再吃。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麽可怕的了。
妻子死了,身边亲近的宦官与朝臣死了,昨夜连十六王宅里的李氏宗亲也全死了。
朱温还能从他手里夺走什麽?
不就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命吗?
给他!
「朱温。」
这是李愠第一次当着这麽多武士的面直呼其名。
李唐宾下意识抬眼,段凝则皱起眉头,像要上前喝止,却被朱温伸手拦住。
「让他说。」
李愠挺直腰背,宽大的赭黄袍下瘦骨嶙峋,可今日站在那里,竟终於有了一点天子的样子。
「你说得对。
李家坐了二百多年天下,既受其福,也该受其祸。」
「朕既生在李家,又坐上这个位置,今日有这一死,不能全说冤枉。」
「棣王他们想救朕,也确实害死了更多宗亲。」
「朕若不是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不会把命押在朕身上,是朕害了他们!
「可你不要以为,杀了朕,坐了朕的榻,你便真能把这天下坐稳。」
「你以为我不晓得外面发生了如何?」
「你以为宫里的武士都是你的心腹?
可他们哪个不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外面如何?
朕告诉你!」
「是不是赵怀安已从东面压来,是不是李克用在北面陈兵?」
「是不是王建已出秦岭,李茂贞挥师东下?」
「这桩桩件件,是不是事实?」
「你朱温如今早已四面受敌,六师又在前夜反了一场。」
「你怕了,所以才这样急着杀朕、杀宗室,逼那些将领跟你一同沾血。」
李愠说完,朱温身後的袁象先脸色大变,只因他便是带着牙军把守宫禁的,哪里想得出了这般大纰漏。
於是,他大步上前,就要扇李熅,可朱温却拦着,笑道:「让他说嘛,天塌不下来!」
朱温又对李熅,点头:「能说出这般话,你果然是有几分见地的。」
「朕从来不糊涂,只是从前怕死。」
李熅轻轻吐出一口气:「可朕怕得太久,也活得太难看了,愧对列祖列宗。」
朱温没有反驳。
李煜继续道:「你杀君灭宗,以臣夺主,天地鬼神若有眼,必不容你。」
「你今日逼诸将替你杀李氏,来日他们一样会联起来杀你。」
「到时候你朱氏一门,又能有善终?」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