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弹的是代北军中流传多年的《出塞》。
开始时曲调很慢,像是塞外清晨的风从草原上掠过,弹到中段,弦声逐渐加快,羯鼓也随之追上,仿佛数千匹战马正从遥远天际奔来。
李克用一边弹,一边仰头唱道:「白草黄沙路,黑山雁不归。」
「男儿生有命,何必死床帷!」
帐中河东诸将先是跟着和唱,随後幽州、代北、沙陀武士也一并拍案高歌:「男儿生有命,何必死床帷!」
「饮尽杯中酒,引弓逐南追!」
歌声冲出层层帷幔,连守在土坡下的牙兵和幽州军士都跟着唱了起来。
这些人中,有人已经跟随李克用征战十余年,有人才刚刚在军中崭露头角。
他们都晓得,赵怀安的大军已经进入中原,此番一战与过去所有战事都不同!
河东与大明之间,必然要真正分一个生死的!
而纵然是最乐观者,也晓得此去中原,帐中这些人能活着回来的,或许连一半都没有o
可谁也没有提家中妻儿,也没有人去想自己会埋骨何处?
李存孝仍在大口吃肉,薛阿檀举着酒碗放声大笑,高思继替侄子挡下递来的烈酒,元行钦则一边拍案,一边跟着众人高唱。
他们不是不知道死。
只是既然死期尚未来到,今日便该饮酒吃肉,痛快一场。
快哉,快哉!
至於明日刀槊临身,身首异处,那也是明日的事!
大不了,再呼:
痛哉,痛哉!
那胡琵琶的弦声越来越急。
李克用忽然抬手扫过全部琴弦,最後一个音节尚在帐中震动,王幕外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传骑撞开最外层帷幔,几乎从马上跌落。
守幕牙兵上前阻拦,那人却高举一只插着三根赤羽的急递筒,嘶声大喊:「大王,长安急报!」
「朱温兵围十六王宅,尽屠我大唐宗亲!」
「天子,已为朱温所弑!」
话落,歌声戛然而止,琴弦应声而断。
李克用的手指,鲜血淋淋!
送信骑士从龙门渡接到令後,便连夜驰奔来太原,一路换马不换人,进围场时所骑的第三匹马也已口吐白沫。
人下鞍以後两条腿僵得无法站直,只能由两名军士架到帐前。
等李克用木然地看向他时,骑士咽了咽口水:「大王,长安内谍急报。」
骑士从怀中摸出一只扁平铜筒,双手捧过头顶:「八月初五,十六王宅兵变,朱温调六师包围十六王宅,次日入宫弑君。
李唐宗室在京者,无论长幼,几乎全被杀了。」
帐前还在说笑的人,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张承业原本坐在文臣末席,听见「弑君」二字便猛然起身,带翻了面前酒盏。
酒水流到靴边,他却毫无察觉,只死死盯着那名骑士,怒吼:「你晓得你在说什麽吗?」
骑士不认识这名面白无须的内臣,被他问得一愣。
盖寓已经起身接过铜筒,拆开外面的蜡封,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麻纸,只看了开头两行,脸色便变了:「十六王宅先乱,通王李滋等人慾诛朱贼,事情泄露。」
「朱温以李唐宾、段凝、杨师厚等人领兵围宅,诸王宗亲尽数被杀。
随後又挟六师将领入宫,逼死了天子。」
「是逼死,还是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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