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下面嘛,那反正花样是多着呢。」
「原先陂塘这边就有很多是私家的,这後面都被统上去了,说是幕府统一耕作。」
「可这话说的好听,怎麽统的,不还是上面说了算?」
「好地、近水的田,都统到了一些人名下,剩下的边角料、旱地,才分给原来的田户或者新来的流民。
「还有分田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麽三年免赋。」
「可种子、耕牛、农具都要钱,钱从哪里来?」
「还不是得向营田所借官贷,利息高得吓人!」
「还不上,地就没了,人还得去给他们做佃户,甚至抵为奴仆。」
听到这里,赵怀安并没有听信一面之词,只是眉头微蹙:
「营田所的官吏如此大胆?
没人管吗?」
「管?」
李老汉摇摇头:
「天高皇帝远。
吴王是好吴王,呼保义的名声谁不知道?
可人家呆在城里,哪晓得城外啥情况。」「而下面的人,寿州原来的那些官,换了一茬,好些还是原来那批人,只是换了个身份。」「新来的一些,就算想干事,可要麽被排挤,要麽慢慢也就……同流合污了。」
「再说了,那些营田所的所长、庄头,好多都是当初跟着吴王打过仗的老兵,或者是从光州跟过来的老人,有功劳,有关系。」
「你让谁敢管的?
听说有的所长,住的宅子比城里富户还阔气!」
孙泰和赵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怒意。
赵怀安面色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
驴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渐渐偏离了主干道,驶入一片营田庄区域。
这里的景象与方才官道两旁截然不同。
房屋低矮破败,多是泥土夯筑,茅草为顶,许多已经歪斜。
道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垃圾腐烂的混合臭味。
一些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污水中玩耍,大人则大多神情麻木,在田里或屋前有气无力地劳作。
赵怀安让车在一处相对集中的破败营田所边停下。
他下了车,对李老汉道:
「老丈,在此稍候,我们去看看。」
说罢,带着赵六四人向所里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恶劣。
几乎没有像样的排水沟,人畜的屎尿就直接倾倒在屋旁的路边,太阳一晒,臭气熏天,苍蝇乱飞。
许多房屋连门都没有,只用草帘遮挡。
看到几个生面孔进来,一些营田户民投来警惕或茫然的目光。
赵怀安走到一户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土屋前,屋门口坐着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汉。
他上前拱手:
「老兄,叨扰了。
我们路过此地,讨碗水喝。」
老汉擡起头,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破陶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浑浊的水递过来。
「几位郎君将就吧,这里只有这水。」
赵怀安接过,没喝,问道:
「老兄是这里的营田户?
我看这芍陂水好,田地也该不错,怎麽大家日子过得……」
老汉苦笑:
「田地是不错,可那不是我们的田啊。
我们是客户,租种营田所的地,租子重不说,种子、肥料都得先赊,收成一半以上要交租还贷,剩下的勉强餬口。」
「遇到天灾人病,就得借印子钱,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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