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躺下,睡眠也是浅的,一点虫鸣、一点风声都能惊醒。
醒来後,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比不睡更难受。
这些他都没有说,因为只要不说他就永远是那个鹰眼如电、箭无虚发的高骈。
他怎麽能老呢?
怎麽能看不清呢?
怎麽能累呢?
但他不说,别人就看不出吗?
高骈知道,知道部下们都在背後议论自己。
说他老了,昏聩了,被吕用之那些道士用丹药和神仙话给糊弄住了。
他们以为他高骈不知道?
他们总是把我高骈想成一个傻子!
他们是不会懂的,因为他们还没有老,所以不会理解,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力、记忆、雄心一点点被时间抽走的无力和恐惧。
所以自己才需要吕用之,需要那些丹药。
那些药能让眼前的昏花似乎清晰了一点,身体的沉重感也减轻了,他又能挺直腰背,做回那乾纲独断的使相。
哪怕只是片刻的幻觉,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岁,精力充沛,头脑清明,仿佛还能再战三十年。
哪怕知道那是饮鸩止渴,他也停不下来。
所以不要怪老人都爱吃保健品,老了都会吃的。
可他知道,药效一过,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衰老感会加倍地涌回来。
他看了一眼陪在左边的书记顾云,他也好年轻啊!
年纪大了,就越喜欢身边有年轻人转悠,这样能感染一些少年气。
只有老了,才知道这少年气才是人世间不可再得之物啊!
而且这个年轻人眼神里还有光,还有那种对未来的渴望和跃跃欲试。
就像当年的自己,就像……以前的赵怀安。
想到这些,高骈紧紧攥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是,我是抓权!
但他这些年死死抓着权柄不放,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他真怕啊。
怕自己一旦放手,那些被他严苛管教、心中积怨的儿子们,会不会连一碗饭都不给他这个老父亲?
怕些虎视眈眈的淮南本土将领,会不会将他高家连根拔起?
怕朝廷,怕天下人,怕千秋史笔看他高骈的笑话,看这个曾经收复秦陇、收复安南,深入南诏、威震江淮的「落雕侍中」,晚年如何被儿孙、被部将、被时代抛弃。
也许,自己也该为身後事做些准备了。
高骈摇了摇头,心里的天平再一次倾斜,他对候立的崔致远说道:
「既然想在营中成礼,彰显与士卒同乐之心,本相岂有不允之理?」
「着即按最高规格筹备,所需一应物资,加倍供给。」
说着,高骈沉吟了一下:
「将城西北蜀冈那片划给保义军作为营地。」
「然後婚礼就由保义军在那边大营办,我们这边的归宁宴,就在蜀冈上的大明寺内举行。」大明寺是天下雄寺,是当年南朝朝宋孝武帝在大明元年所建,故称「大明寺」。
後来隋仁寿元年,文帝杨坚诏令在全国三十个州内立三十座塔供奉舍利,其中一座建立在大明寺内,便是如今的栖灵塔。
有佛陀舍利供奉,也许能祝福这对新人吧。
想到这里,高骈的心气似乎弱了很多,有气无力:
「让吕用之去大明寺布置,不得失了我们扬州的体面。」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