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选了,还坦然说出了此地的佛门典故,没有丝毫遮掩或曲解。
这份坦荡与开阔,让赵怀安不由得再次审视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老道。
和老道士相处日久,赵怀安渐渐发现,朴散子身上有一种迥异於寻常道士的气质。
他不像某些狂热的道徒,整日将老子化胡、夷夏之辨挂在嘴边,视佛门为寇仇,也不像那些汲汲於权贵、热衷於以方术干政的妖道。
他精通道教科仪、符篆、丹鼎,却从不以此自矜;他深谙风水堪舆、星相卜筮,却常言天道幽远,人事为先。
赵怀安有时觉得,老朴身上,颇有几分古之庄子的风骨。
庄子算是继承老子的衣钵,是道家的重要代表,可他并非狭隘的学派门户之徒。
在庄子看来,儒家讲仁义礼乐,墨家倡兼爱非攻,名家辩名实同异,甚至杨朱的贵己全生,这些学说虽然立场不同,甚至互相攻讦,但都是道在某个方面的体现,是“一曲之士”对浩渺大道的探索和言说。
所谓百家争鸣,各执一端,在庄子看来,固然有不见大道的遗憾,但他并不简单地否定或排斥任何一家而所谓的学说纷争,也只是拘泥於彼此的对错,徒劳辩论没有意义。
他更欣赏的是“庖丁解牛”那种依乎天理、因其自然的境界,是“鱼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术”的和谐。
朴散子便有几分这样的洒脱。
他信道,但这份信并非排他的信仰,而更像是一种对自然之道、生命本真的体悟与追寻。
他主持斋醮科仪,是敬天地、礼神明、安人心;他勘测风水,是察地理、顺生气、利人居。
一切都是落脚於人上!
至於这块地曾经附会过佛门故事,那又如何?
故事是人的故事,地是自然的地。
佛门高僧能在此感天动地,正说明此地灵秀之气充盈,是沟通天人的佳处。
将此灵秀之地用於安葬为国捐躯的忠烈,使其英魂得享山川灵气,岂不正是物尽其用,人地相宜?
在朴散子眼中,无论是道门的斋醮,还是佛门的法会,乃至儒家的祭祀,其内核或许都是人类在面对生死、未知、命运时,寻求慰藉、表达敬意、建立秩序的一种方式。
形式或有不同,根源的敬畏与情感却可相通。
忠烈园祭祀的是为国战死的将士,这份忠义本身,超越了任何单一的宗教教义,是华夏文明根脉中的精魂。
在此地建园,正是以山川之灵,护忠义之魂,何须计较其旧名典故出自哪家?
赵怀安想到此处,心中慨然。
有道之士,这就是有道之士。
这或许才是“道法自然”的真谛,不强行分别,不妄生对立,顺应事物本身的特性与规律,达成最合宜的结果。
所以,赵怀安在朴散子说完後,缓缓开口:
“此地既有如此渊源,灵气自足。
用於安奉忠魂,正得其宜。”
“佛门旧典,无碍今日之用。”
“而雨花台……这个名字,也好。”
也许在赵怀安心中也希望,这座忠烈园也可以承载今日这份典故,将这种超越门户之见的开阔,融入吴藩这个新兴势力的精神气质之中。
那边,朴散子在听到赵怀安的这话後,心中感慨吴王是知己,但他依旧为赵怀安详细解释了设址的原因。
“大王,立祠於雨花台,其利有五。”
“其一,方位合礼。
国都之南,属朱雀位,主礼、义、忠烈。”
“自周汉以来,祭忠魂、祀兵戈,多在南郊。
将忠烈园置於都城正南,合乎古礼,彰显朝廷崇功报德、抚慰忠烈之意。”
“其二,地势高敞。
雨花台乃金陵城南制高点,视野开阔,可俯瞰全城,远眺大江。”
“忠烈英灵安息於此,有魂守国门,遥望中原之象,寓意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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