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事关江西一地生民,所以陈岳带着自己刚编纂的《唐统纪》数十卷,来献吴王。
又有郑谷,袁州宜春人,谈吐温雅,举止从容,有古君子之风。
其人早有诗名,风格清婉,咏物尤工,时人号为郑鹧鸪。
他中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诗文传遍南北,此次随行,既为文坛风雅之望,也因他在吴地多有好友,所以为使团疏通声气。
队伍之中,尚有一位垂髫童子,便是王贞白,年仅十岁,眉目清朗,已能诵诗属文。
虽年纪尚幼,却聪慧过人,被众人携在身侧,以为文坛後继,小小身影随队而行,更显这江西文脉,绵延未绝。
一行之中,有壮岁宗主,有中年谋臣,有宿儒史家,有诗坛名士,更有少年英才,俨然江右衣冠之盛,尽聚於此。
而能领此群贤、居使团之上者,正是卢肇。
这卢肇最重要的身份从来不是锺传的岳父,反而锺传能是其婿为荣。
只因为他是会昌三年的状元,也是江西有史以来第一位及第状元,文名早播天下。
其诗文雄瞻,辞赋典丽,当年《海潮赋》一出,京师传诵,连宣宗都为之称善。
而卢肇出身寒微,却以孤寒之力夺魁天下,为官清正,历守州郡,所至皆有惠政,在江右士民心中,早已不只是文坛领袖,更是一方衣冠精神所系。
虽年过花甲,须发已见霜白,然神清气朗,举止雍容,一言一语,自有风骨。
此次以乡望耆旧领衔,非只代表一州一姓,实是整个江西士人之总代表。
实际上,在历史上,他本该已逝,可在这变乱的历史中,他还活着,而且以六十八之高龄带着这支涵盖江右文脉的使团入金陵见吴王。
而在後来的历史上,也正是这群人开江西文教之先河,到两宋而盛,甚至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之称,其文风、学术、节义冠绝古今。
这一次,这些江西士人在卢肇的带领下,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体出行,也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金陵的官场,向吴藩上下展现他们江右的风采。
而历史上,也将这次盛事称为「江右衣冠东传」!
使团抵达金陵时,正是腊月二十七,正可感受着金陵的年味。
船泊龙湾码头,众人登岸,甫一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肆、酒楼、药铺、书坊……门面敞亮,招牌簇新。
虽是寒冬腊月,但街上人流如织,男女老少,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或采办年货,或走亲访友,笑语喧譁,一派祥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市格局,没有高耸的坊墙,没有森严的宵禁栅栏,店铺与民居错落相连,临街的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门楣上挂着新写的春联。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炸糕、卤肉、米酒的香气。
这与江西战乱频仍、十室九空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
卢肇拄着拐杖,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久久不语。
他宦游半生,见过长安的繁华,也经历过乱世的凋敝,但如此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城市,却是有多久没见到了?
眼前所见,几让他以为梦回长安!
不,梦里的长安也没有这般活泼!
使团中,欧阳万低声叹道:
「昔年读《礼记》,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以为只是古人之梦,可今日观金陵,方知乱世中也有一方净土!」
而使团中的镇南军掌书记陈象则看到了更多。
金陵的布局很类似过去的扬州,抛开了坊市的封闭,而且比扬州更彻底。
但这并没有想像的混乱,因为他能看见街道上有不少公人坐在屋堂下,腰间持着木棍,手臂也带着袖章很显然,这些人就是维护街道秩序的。
由此可见,那位吴王的做事风格,就是将控制隐蔽在暗处,但又实实际际地维持着秩序。
所以,他也跟旁边的陈岳低语了一句:
「吴王治下,果然不同。」
只是他这个不同,显然意味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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