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珍大军鼓声动起时,王进正在坡上观阵。
这处坡地不高,却正扼着明台寺通往吴起台的土道。
两日春雨方歇,道路已被车马踩得稀烂,处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车辙,泥水积在辙中,泛着浑黄颜色。
此路本不甚宽,晴日尚可容车马往来,如今一经大军行过,便越发泥泞难行,可偏偏附近淤田沟渠遍布,人马若离了这条土道,更要吃苦头,所以朱珍要救吴起台,终究绕不开这条土道的。
而最早驻紮於此的王进当然知道此处是要害,因此将主阵布於此,倚坡势、沟渠、牛车、拒马和木楯层层构防。
这两日的大雨,虽然对双方都有影响,但对攻防两方的影响还是不对等的。
阵地前的沟渠是前日就已经挖掘好,此时被雨水灌满,沟後则横置车架,车轮用木桩钉死在泥地里,车的前侧立着牌楯,用来遮护车後的弓弩手。
再後面,则是保义军的一万五千大军,密密麻麻,以两条阵线布置在山坡上。
其中最先一条战线,以韦金刚居中,李简在左,高钦德在右,三卫衙军各依旗号列阵,队伍虽然因泥地不能齐整,但旗帜却严整,士气高昂。
这些人当中,平均从军年数都在三四年,最久的甚至在保义军立军以来就追随吴王了,所以此刻横阵於坡,周边都是袍泽兄弟,头顶飘着的是荣誉的军旗,纵然见前方宣武军黑压压无穷,也是泰然自若。
在这些主力的衙军之後,就是赵又本、张义府两部厢军,他们构成了阵线的第二线。
王进对这些厢军的态度比较现实:不是不用,而是不能轻用。
如果直接布在前线,一上来就和宣武老卒硬撞,必定折损甚重,且一旦乱起来,还会牵动全军。
但保义军的厢军不是杂军,他们基本都是来自当年淮南、两浙的州军,这些人放在中原藩镇都是能直接当做主力来用的,此时王进甚至将这些人当成了後手牌。
一旦前方阵线动摇,他们这些厢军要立刻填上去!
不过,王进今日真正能倚仗的还是手里的五卫衙军。
这里面,姚行仲、张虔裕已经领六千人去攻吴起台,虽说不是死打硬攻,但既要造足声势,又要压住许唐六千兵,使其不敢出砦,便不能随意抽回。
如此一来,王进正面可用的精兵其实更少,偏偏朱珍带来两万七千人,看着就是压上来和吴起台的敌军连成一片,而自己兵少又夹在中间,这就是王进今日的难处。
但王进为何还这般布置兵力呢?
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此时阵地的一处庄园。
这处庄园临近土道,本是附近富户所有,夯土为墙,虽称不得坞堡,却比寻常农舍坚牢得多。
庄园西面是一片水田,雨後积水过膝,人马难行;东面就紧挨土道,有一条岔路直接通道路,南面就是沟渠和菜圃。
若只远远看去,不过一处乡间庄院,可若用兵家眼光来看,此庄正好卡在宣武军南下道旁,既能窥其侧背,又能遮护保义军左前,是个不大不小,却极为重要的前沿阵地。
而王进将这庄园交给辛从实。
辛从实是淮南旧将,早年在高骈军中便已历事,後淮南纷乱,诸将各寻出路,他则是随鲜于岳归入到了赵怀安麾下。
此人名声不如史敬思、韦金刚、李简那般响亮,也不是那等动辄阵前夺旗的猛将,却是老将,善守,所以王进令其带领本部千人守住此阵地。
辛从实麾下的千人,大部都是当年高骈麾下的老军,来自天平、西川、长武等军镇,另外就是如谢彦章这些少壮武人,是王进麾下相当精锐的一个都。
实际上,昨夜雨还未彻底停下时,王进就亲自入庄查看辛从实所部的战备情况了。
这麽讲吧,在吴起台这一片,就只有这一处庄园,下了两天大雨,连王进自己的帅帐都泡在水里,他都没说将大帐移到这庄园,就是留给辛从实备战。
而辛从实也不负王进的期望,对待防务细致认真。
在王进到庄园的时候,当时庄中泥水横流,辛从实披着蓑衣,带人将大门後堆满粮袋、石块作为遮障。
王进没有多吩咐的,只是绕着庄园又走了一圈,对於几处地方的防务做了补充,然後找来辛从实做最後的叮嘱:
「你不要压力太大,你这里是前沿之砦,不是孤城,我们大军就在你们後面。
开战时,朱珍必会先拔你阵地,你就是耗着他就行。」
「只要我未下令,你不可轻退,可你同样要注意我的旗帜,一旦事不可为,我会让你带人撤下来。」
辛从实腼腆一笑:
「那末将便等大都督旗号。
只是战中烟尘一起,恐怕看不真切。」
王进愣了下,看着辛从实,复杂道:
「那就好好看,毕竟你部的任务只要消耗敌军就行了,不是一定要守到底的。」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