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清楚,赵六仍觉得不好受。
他回头示意了背嵬,让他们将粮食都送给了这些难民,然後便带着欲言又止的李继徽继续向咸阳方向进发。
半道,李继徽终于坚持不住,问道:
「赵公,这点粮食也就够那些人吃个两天,又有何用处呢?」
赵六看了一眼青春年少的李继徽,感叹这等乱世,也就是军中才有这样的意气了,只是这些人在军中久了,看不得外面了。
他摇头,对李继徽道:
「吴王殿下曾和额说过一句话,那就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乾粮是不多,至少这两日,他们就能挺住,而挺住就有奔头!」
李继徽若有所思。
随後,赵六一行继续东行。
可一路上,这样的难民越来越多。
有的是从坞壁里被赶出来,有的则是从武功、兴平一带逃出来的,那边很多坞壁已经发生了械斗,都是为了活下去。
赵六越走,心里越沉。
整个关中都成了这样绝望之地了!
……
午後时分,赵六众人终於抵达咸阳外的凤翔大营。
大营外的景象也与前几日不同。
原先凤翔军拿下咸阳後,营中还有几分胜气,武士们说话声音很大,巡营时也带着些得意。
可如今朱温回师的消息传开,营中气氛便一下压了下去。
壕沟重新挖深了。
木栅外侧多立了一排拒马,巡营的武士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辎重车全被拖到营寨中间,粮车外头围着持槊军卒,伤兵营里不时传来咳嗽和呻吟。
许多武士坐在帐外补甲,有人用麻绳重新串起裂开的甲叶,有人拿针线补破靴,有人则低头磨刀,一句话也不说。
这些人打了许多年仗。
他们太清楚,打下咸阳不算什麽,朱温回师以後,真正硬仗才刚开始。
可打硬仗是要死人的!
他们不愿意打!
更何况,凤翔军这两万余人听着不少,能在野地里披甲死战的也就万余精锐,而这已经是关西三藩中最有家底的了!
此前若不是西川王建送来粮草、布帛,李昌符、朱玫又带兵响应,李茂贞根本凑不出如今这般声势。
可声势是一回事,军心敢战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这些凤翔军,实在发起不了一场真正的大战!
……
此时中军大帐内,李茂贞却没有议军。
帐中只点着几盏油灯,案上摆着一面铜盘、一张黄道图,还有许多写满异域文字与汉字的纸片。
一个披着褐色旧袍的粟特托钵僧正坐在地毯上。
此人面目深陷,鼻梁高挺,头上缠着白巾,身边放着一只旧钵和一根木杖。
他本是从凉州一路流入关中的行脚僧人,既会诵经,也懂些西域星占,前些日子被凤翔军士带入营中,因给几个牙将推过禄命,居然颇准,便传到了李茂贞耳中。
李茂贞本不信这套。
可人一旦走到进退之间,心里总想问一问天意。
那托钵僧此时正对着铜盘,以细木尺量着上面的星度,口中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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