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如今叫得很顺口,可再往前几年,根本没人这麽叫。
过去文书里,多是写南岛诸夷,或者海中蛮夷。
广州蕃坊里的大食人、波斯人,又有自己的叫法,什麽占城、真腊、闍婆、三佛齐、诃陵、林邑,个个都叫得头头是道,可放在中土商人耳中,便只是一串绕口的地名。
至於流求、吕宋这些岛,更是各叫各的。
有时候同一个地方,泉州人一个叫法,广州人一个叫法,大食人又是一个叫法,连市舶司的吏员都常常弄混。
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海商们开始说南洋。
大概是因为此前吴藩时代的海船从广州、福州、明州下海,往东去日本、流求那边,便称东洋;往西去天竺、大食那边,便称西洋;而从广州往南,穿过一片又一片岛屿,去吕宋、占城、真腊、闍婆诸地,自然便叫南洋。
一开始只是船上的人这麽叫,後来市舶司文书也这麽写,再後来海军都督府画海图,也在上面标了南洋二字。
名字这东西就是这样。
写的人多了,用的人多了,仿佛那片原本模糊的大海,也真就有了一个地理内涵了。
而这趟贸易的重中之重,就是一个货物,蔗糖!
周济以前也不晓得蔗糖能值这麽多钱。
他小时候在光州,能吃上一块饴糖便觉得像过年,後来跟着保义军走南闯北,才晓得天下人对甜味的渴望几乎是一样的。
穷人爱甜,富人更爱甜。
只是穷人一年到头沾不到几回糖,富人才能在粥里、茶里、糕点里放糖。
而糖又不是盐,盐是人人都要吃,可却没糖的那种感觉。
糖则像一种让人上瘾的富贵气,一旦尝惯了,就再也不愿意回到寡淡日子里去。
这些年来,金陵、扬州、越州、杭州、广州这些地方越来越富,茶馆、酒楼、点心铺也越来越多,蔗糖的价钱便一路往上。
南方一些地方也能种些甘蔗,却远远不够。
真正适合甘蔗的地方,在更热、更湿、更靠南的岛上。
甘蔗这东西说来也怪,长在地里时像一根根高草,榨出来却是甜汁,若能趁鲜压榨,再以大锅熬煮,滤去浮沫,反覆收汁,便能凝出糖。
可这活计极费人工。
甘蔗一砍下来,放久了甜汁便坏,必须就地榨取;榨了汁,又要立刻入锅熬煮;火候稍差,糖色便坏;晾晒不得法,又容易返潮生霉。
所以蔗糖不是单单有地就能有,还要有铁器、有锅、有磨、有木柴、有懂行的匠人,还有大把肯干活的人。
现在大明境内,蔗糖这东西堪比以前的胡椒!
真正的价比真金!
而这也是大明海商们热衷於跑吕宋的原因。
因为吕宋这地方热,雨水足,甘蔗能长得好,当地人也早晓得榨汁熬糖,只是法子粗,产量不稳,糖色也差。
後来是吴藩时代的一些海商将铁锅、榨具、匠人、盐铁、布匹和铜钱带过去,再把糖运回来,从而赚取了惊人的利润。
可这种信息差的生意就算再挣钱也挣不了几年,很快越来越多的海商就都晓得了这条财富通天路!
於是,跑吕宋就成了一条最热门的航线,而现在周济也要带着一群内陆的老兄弟,开始跑这条躺着蜜与金的致富路了。
……
临发船前,周济是三令五申,到了吕宋,买糖归买糖,雇人归雇人,不许私下掳人,不许把当地部落人骗上船卖掉。
周济是过过苦日子的,晓得别看蔗糖这东西是甜的,可这背後却是苦到尿血的活。
不把人当牲口使,如何能做榨汁这种苦事?
这也不是周济跑贸易还跑得个道德情操来,而是他晓得上面严打这个。
他周济和那些没跟脚要搏命的烂人不一样,他大把钱能挣的,挣这个?
当然,说归说,周济也没觉得自己到了吕宋後,人家土着蛮夷就好好和你说话了。
所以,该有的刀枪还是一点不少,甚至过分充沛了!
周济这次除了济海号,还有两艘载货船,一艘快哨船,一艘小型战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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