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是为当年黄巢屠广州时死去的同胞报仇。
这话一传出来,广州蕃坊里许多大食、波斯商人都沉默了。
毕竟那场旧事确实惨烈,死的人也确实多。
可海商们心里都明白,什麽复仇不复仇,只是一面旗而已。
若真是为了复仇,过去那麽多年,他们早干什麽去了?
偏偏等大明海商开始大规模下南洋,偏偏等吕宋糖路被大明人直接打开,偏偏等广州、流求、吕宋这条新商路一日热过一日,他们才开始喊复仇。
所以这场冲突的本质到底是为了什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在这些大食武装商船中,最有声望的,是一个屍罗夫商团出身的商团盟主,名叫马苏德·本·萨利赫。
此人年近五十,年轻时就随家族一起定居在广州,会说汉话,波斯话、天竺话和几种南洋土语。
其实此时的海贸船主普遍都掌握着五六门语言,可以说,不懂当地的语言,你别说做生意了,就是生活都寸步难行。
所以,外语好啊,得学。
马苏德·本·萨利赫後面是在黄巢攻入广州时,坐船逃跑的,所以他从那场屠杀中逃了出来。
之後他随家族一并流亡到巨港,在屍罗夫商团里重新起家,慢慢成了南洋东段几支大食商团都愿意走个面的大人物。
这一次,受商团委名,马苏德利用大食内部对大明越来越不满的情绪,正式打起旗帜,以「复仇」和「保路」为名,纠集了三十余艘武装商船,游弋在吕宋外海。
但实际上,这些人就是打算明抢那些满载货物的大明海商。
其中屍罗夫商团的大船有十余艘,阿曼船队有七八艘,剩下多是巴斯拉、波斯散商以及一些已经彻底海寇化的小船。
单看船数,确实也很吓人。
三十多艘船,船上护卫、水手、奴兵加起来两三千人,若是遇到寻常商船,几乎就是天灾。
可马苏德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支船队并不齐心。
屍罗夫商团的人想要重新控制吕宋糖路,逼大明商人退回广州。
阿曼那些船长却其实无所谓的,毕竟他们随便往哪个海岸线一靠,就能做生意,和那些屍罗夫商团的坐地户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来也主要是为了看能不能趁机发点财。
而那些巴斯拉散商则更奸猾了,只是想借势擡高自己在南洋各港的地位,却不愿意真和大唐,哦,现在是大明的船只拚命。
当然还有一些当年从广州逃出来的老蕃商,是真的有仇,但这些人年纪大了,嘴上恨意最重,真打起来却未必敢冲在前面。
所以马苏德这些日子最头痛的,不是大明的船只,而是自己的盟友。
他既要让大家相信此次「复仇」大有钱图,又不能让这些人分散行动。
可船队越大,心就越散。
尤其到了吕宋外海以後,许多船长看到南下的大明商船一艘接一艘,眼睛就开始发红。
有人主张立刻分散捕猎。
有人主张先堵住吕宋北面海湾,逼土酋的糖场和大明商人交钱。
可没等他们商量明白,他们也接到了北面一些商业夥伴传来的消息,说有一支大明的海军似乎正往吕宋而来,可能就是来护卫航道的。
听到这个消息後,船队中果然有人怂了,当即表示可以向南撤到诸岛之间,利用暗礁和小港口,拖到大明舰队粮水耗尽。
但马苏德则想在吕宋外海打一仗。
他认为只要能击败一支大明护航舰队,哪怕只是小胜,都足以让广州那些新海商胆寒,也足以让本地酋帅重新畏惧他们这些大食海商!
可他没想到,来的不是护航舰队,而是一支完整的大洋舰队!
……
三月十日,清晨,吕宋外海风势微弱,海面显得出奇平静。
周本站在旗舰定海号的前楼上,手扶栏杆,看着远处海面上零散的帆影。
他是大明南洋海军大都督,官名倒是蛮时兴的。
大明开国以前,吴藩就已经开始重视海贸和沿海防务,但真正将海军单独擡到如此高度,还是开国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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