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相公所言「罗织,实不敢当。」
陆北顾的语气依旧平静,说道:「我只是陈述三桩事实。」
他擡起左手,依次屈起食指、中指、无名指。
「其一,嘉佑六年五月,陈经上疏弹劾萧固,韩绦压下不报;其二,嘉佑八年三月,交趾入侵,邕州失陷,六万军民惨遭屠戮;其三,廷议当日,韩绦以「无子之君又当如何一语犯驾。」
「这三桩事实之间,固然没有直接的因果链条,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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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顾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公,最後落在韩琦脸上。
「韩绦,不配掌御史。」
「不配」二字脱口而出时,厅中连炭火的「劈」声都仿佛静止了。
韩琦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的神情。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陆枢副。」韩琦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枢密副使,人事任免,非你职分。
你今日在此,以枢臣身份论谏长官之臧否,已是越权。」
「我今日在此,是奉宋相公之召前来参与两府合议,既是参议,便无不言。」
陆北顾迎着韩琦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且我所言韩绦之事,与我并非毫无关联,嘉佑八年,韩绦弹劾我五大罪状,致我停职待勘,彼时我未曾自辩一句,因为信其所污之罪朝廷自有公道。
我想请教韩相公,韩绦弹劾下官的贪墨罪名,究竟是查无实据,还是根本无需查证?」
这番话的锋芒终於不再掩饰。
陆北顾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也没有要求平反,他只是用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方式,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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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绦弹劾陆北顾,与韩绦压下陈经的弹章,这两件事的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党同伐异,都是因私废公。
当然,这种事情,在座的诸公都干过就是了,甚至欧阳修都干过。
进入庙堂这个大染缸里,谁能不受浸染呢?
没有人。
区别只在於,党同伐异的时候真的纯为私利,还是为了斗倒对手之後更好地经国济民罢了。
但即便问心不同,可从客观上来讲,行为的性质是一样的。
韩琦沉默了足有三息。
「韩绦弹劾陆枢副是否出於私意,我不知,也不敢妄断,但今日议的是韩绦之过,不是韩绦与陆枢副的私怨。」
「不是私怨。」
陆北顾断然道:「是国事。」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这份是枢密院整理的自嘉佑五年以来,广南西路与交趾边境冲突的逐年记录。
其中嘉佑六年七起,嘉佑七年十二起,嘉佑八年正月、二月,仅两个月便有九起,而御史的报告,被压下去的不止陈经一份。」「此事当真?」宋庠的声音忽然响起。
「文书在此,请宋相公过目。」陆北顾将那份文书双手呈上。
宋庠接过,没有立即翻阅,只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韩琦身上。
「韩相公,陆枢副所举,涉及军国边事,非寻常人事纷争可比,若属实则韩绦之过,非止犯驾、非止私弹,而是贻误军机。」
「贻误军机」四个字的分量,韩琦掂得出来,哪怕是他也不敢替韩绦抗,不然连他都得陷进去。
「宋相公。」韩琦的态度稍软,「边报之事我并不知情,然陆枢副既已举出实证,此事便不可不查。
请宋相公奏明陛下,下诏彻查,若韩绦果有失职,自有国法处置,若系吏疏失,亦当整饬纲。」当然了,韩琦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配合,实则是在拖延。
彻查?
怎麽查?
御史的存档归谁管?
查来查去,查到什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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