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说着,把一块干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递给继业。
继业接过去就着热水慢慢啃着,饼子硬,嚼起来腮帮子发酸,可他嚼得很仔细,把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天黑透了。
空地上的火堆烧得旺,火星子噼啪地往上蹦,在夜空里亮一小会儿就灭了。
没有月亮,天空是一片沉甸甸的深蓝灰色,星星倒是亮,冷冰冰地钉在天幕上,像无数颗被冻住的银钉。
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虫子不叫了,远处也没有什么鸟的声音,连风都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像一幅被定住了的画。
继业坐在火堆边上,背靠着一棵落叶松粗壮的树干,膝盖上横着老鹰杆。
星点蹲在他肩头,身子贴着他的脖子,温温热热的。
金翼没有落在地上,它蹲在头顶那棵落叶松的高枝上,巨大的剪影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雕在树冠上的石像。
第一个不对劲是在戌时左右出现的。
继业正靠着树干打盹,黑旋风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站得很慢,没有叫,可浑身的毛慢慢炸开了一圈,耳朵向前倾着,尾巴缓缓地垂下来。
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只有离得最近的继业听清了。
继业睁开眼。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林子里有一种声音,很远,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穿过树梢的那种呜咽。
可风停了,树叶一片都不动,那声音从哪儿来的?
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再是呜咽,变成了一种更清晰、更尖锐的东西——像是一群女人在远处哭,声音拖得长长的,凄凄惨惨的,忽高忽低,有时候拔到高处猛地断掉,又换成一种低沉的、压在嗓子眼里的嘶吼。
继业的头皮开始发麻,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是狼嚎。
三哥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压得极低,狼群在围猎之前,会用这种声音互相联络,从四面八方一块儿叫,让猎物听着以为被包围了,慌了神露出破绽。
这叫。
继业数着声音的方向——正东、东南、正北、东北,每一个方向都有。
那些凄厉的嚎叫声忽远忽近地交错着,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慢慢收拢过来。
他紧紧攥住了横在膝盖上的老鹰杆,杆头的红绳在火光里微微颤动。
猎狗们全都站起来了。
除了黑旋风和青狼,其余几条年轻猎狗开始不安地原地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三哥低声喝了一声:稳住!
他蹲下来挨个拍了拍那些年轻猎狗的后颈,用拇指按压它们耳根后面的穴位,把它们的注意力从那些嚎叫声上拉回来。
几条狗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虽然还在发抖,可不再打转了。
枪上膛。
杨振庄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过来,沉着,不慌,备好猎刀,刀搁在手边。
无论听见什么,不要离开火堆的范围。
狼怕火,烧旺的火堆是咱最结实的墙。
继业把猎枪从身后摸过来检查了一下——火药装填好了,引火帽也盖严了。
他把枪搁在身边,右手握着老鹰杆,左手攥着猎刀的刀柄。
刀柄上的缠绳被他的掌心汗浸湿了一小片,滑腻腻的。
嚎叫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那些凄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轮流响起,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用声音反复试探营地边缘那道由火光构成的防线。
继业能在火光边缘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移动——黑暗中有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闪烁,像一簇簇漂浮在夜色里的鬼火,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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