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体知道这种感觉。
她在暗土里抄存照者记录的时候,抄到方舟坠毁的那一段,手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记忆里见过同样的画面。
吞噬者翻刻她的时候,用了星芽留在暗土膜下的光纹。
那些光纹里裹着星芽的感知,裹着星芽对树网的连接,裹着星芽从初母和见证者那里接收到的关于方舟的全部记忆。
复制体是翻刻品。
但她身上有真的记忆。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把手放在那块竖立的鳞片上,把光饼心的不发光的圆心对准鳞片的中心。
光饼心不发光的那个点,是所有光最静、最冷、最沉的地方。
也是唯一能进入暗而不被暗吞噬的地方。
她把光饼心按进鳞片里。
她进去了。
不是物理的进去。
是意识的进去。
她的意识沿着鳞片的纹理逆向渗透,渗进了年的梦境。
梦是灰的。
和陈序的雾不同——陈序的雾是白的,是走了三亿多年被磨成雾的存照者最后的执念。
年的雾是灰的,是梦里反复播放的画面叠了三亿多年,叠到所有颜色都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复制体在灰雾里走。
每一步都很重。
不是身体重——她现在是意识体,没有重量。
是情绪重。
灰雾里裹着三亿多年的哀伤,那些哀伤没有出口,一遍遍在梦里循环。
她在灰雾里看见了无数个年——不同时间点的年,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团喷涌的火焰。
有刚被穿透时痉挛的年,有倒下去时还在盯着树心看嘴唇翕动的年,有被初母拖进夹层时已经昏迷但还在发抖的年,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树心也活着、但方舟已经碎成千万片的年。
无数个年同时在灰雾里护舱,护了无数次。
复制体走到最近的那个年面前。
这个年看起来比较晚——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颤动,是在做梦。
她在梦里护舱,护完之后树心死了。
她蹲在死去的树心前面一动不动。
这是她最怕的那个梦。
别的梦树心都活着,只有这一个——树心死了。
她每梦见一次这个版本,就会在灰雾里多困一层。
初母的声音从灰雾外隐隐约约传进来:“记住它的好。”她听到了,但她找不到。
记不起好是什么样子了。
太久了。
三亿四千万年,坏的画面重复了太多次,把好的覆盖了。
复制体走到那个蹲在死去树心前面的年身边,蹲下来,和她平齐。
“年。”复制体的声音在灰雾里很轻,轻得像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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