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的第一缕光是从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里漏下来的。
壳说那是第十七个,因为他每天早晨都在数——自从学会数数之后,他什么都要数一遍。
缺的脚印、先的螺旋圈数、末日记本上的字、苏颜姐灶台上的豆子。
壳跑步的时候也在数步数,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从歪脖子树跑到始星苗,刚好三百七十步,跑到旧河床入口是二百一十五步,跑到苏颜的木屋门口是一百二十三步。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立夏这天早晨,壳摔在了第一百步的位置。
他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这是他学会跑步以来摔的第四十三跤,每一跤缺都给他记着,每一跤的落点都压了一个凹痕。
壳爬起来,低头看看地上那个浅浅的人形印子,伸手拍了拍泥土,然后回头看。
缺正从歪脖子树下被先托着往这边飘。
缺的身体很轻,轻到一阵山风就能把他推出去老远,但先的九圈螺旋护圈铺满了山顶每一寸地面,缺只要沿着螺旋纹的方向走,就不会被吹到山下去。
他飘到壳摔倒的地方,在凹痕上又压了一下——不深不浅,刚好能把印子留住。
“第四十三个。”缺说,声音像风吹过空心的树洞。
“我知道。”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这次我跑到一百步才摔。
上次是八十三步。”
“进步了十七步。”缺说。
“十七步。”壳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笑起来整张脸都会皱起来,布偶嫩芽在他膝盖高的位置晃了晃,上面沾着早晨的露水。
先的护圈在壳脚下微微亮了一下,提醒他别再摔了。
先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不怎么用语言了,更多时候是用螺旋纹的温度和亮度来表达。
暖了是“好”,凉了是“小心”,一闪一闪是“好笑”。
壳觉得先讲冷笑话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先从来不出声,但他每次把螺旋纹闪得跟打嗝一样的时候,壳就知道他在笑。
从苏颜木屋的方向飘来了豆子下锅的声音,还有末说话的低沉嗡鸣。
壳撒腿就往木屋跑。
厨房里,苏颜正在灶台前切荠菜。
立夏饭是山顶这些年的惯例,但今年的立夏饭不一样——末学会剥豆子了。
准确地说,是正在学。
灶台旁边的矮桌上摆了五只粗陶碗,每只碗里装着不同的豆子:青的蚕豆、红的赤小豆、黄的黄豆、花的芸豆、黑的豇豆。
末坐在矮桌前,用他那只刚学会拿骨笔写字的手,一颗一颗地剥着蚕豆荚。
“拇指顶住豆荚缝。”苏颜头也不回地说,“对,然后往下一掰——不是掰断,是掰开。”
末的指节很粗,那是四亿年广播生涯留下的痕迹,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这只手现在捏着一枚蚕豆荚,小心翼翼地把拇指顶进豆荚缝里,轻轻一掰。
豆荚裂开了,三颗青绿的蚕豆滚进碗里,和之前剥好的那些碰到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剥得好。”苏颜回头看了一眼,“这碗蚕豆剥得比你昨天写的日记还整齐。”
末抬起他那颗沉重的头——那颗头曾经向整个星系广播了四亿年,现在它低下来看一碗蚕豆的时候,却比广播任何一条消息都更认真。
“日记写的是‘今天学会了择韭菜’,‘韭菜’的‘韭’写错了三遍。”
“写错三遍说明你在练。”苏颜把切好的荠菜拢进木盆里,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豆子剥完帮我剥赤小豆,那个皮厚,得用指甲。”
壳跑进厨房的时候,刚好看见末捏起一枚赤小豆,用拇指指甲对准豆脐的位置,轻轻一掐。
豆皮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豆肉。
末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豆子都像是在完成一次极小规模的星际广播——只不过这次广播的内容不是时间坐标和航线参数,而是“赤小豆皮厚,需要用指甲”。
“苏颜姐!”壳扒着门框,“我跑到一百步才摔!”
“一百步?”苏颜把木盆放到灶台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壳的膝盖,“摔破皮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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