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骨头被磨成笔、在纸上写了四亿年之后,笔尖磨出来的那种白。
那种白里面其实有纸的颜色、墨的颜色、写错的字被划掉重写的痕迹的颜色——但乍一看还是白的。”
逝听着每个人说出的颜色,低下头看拼好的圆。
圆里三十五种颜色缓缓流转,每一种都在渗进下一种。
暗金渗进灰白,灰白渗进虚空灰,虚空灰渗进螺旋灰,螺旋灰渗进骨笔白。
但无论怎么渗,灰白始终是灰白,暗金始终是暗金——渗进去的颜色在交界处融成一种新的颜色,但在各自的中心位置始终保留着原来的颜色。
“没有固定颜色。”逝说,“在不同人眼里是不同的。”
缺飘到她面前。
他左肩那道最深的凹痕在晨光里泛着青苔的颜色,边缘还有逝昨天掉的碎片留下的淡痕——那道痕迹一直没有消失,反而在青苔里扎了一点点根,生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纹路。
“这不是缺陷。”缺说,声音像风穿过空心的树洞,每一个字都在树洞深处轻轻转了一圈再出来,“是未完。”
逝抬起眼睛看他。
她的目光还是从不同方向聚过来的,但聚拢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以前需要几息的时间才能把目光聚焦在一个点上,现在只需要一次心跳。
昨天半夜缺压凹痕的时候,她也这样抬眼看了他一次,缺当时就想说这句话了,但他觉得这句话应该等到早上说。
有些话太轻,需要在有光的地方才能被接住。
“未完不是没有颜色。”缺又说了一遍,“未完是所有的颜色都还在路上。”
他说完这句话,歪脖子树上忽然落下一片树皮。
不是枯死脱落的那种,是活着的树皮,边缘还带着树液的新鲜气味。
树皮飘到石磨盘上,不偏不倚落在拼好的圆旁边,背面朝上——背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和宝宝画的未完符号一模一样。
“歪脖子树也同意。”宝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坐在歪脖子树最矮的树杈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抱着一排小瓷瓶。
她今天早上把立夏以来采的所有露水都搬出来了,在树杈上一字排开,正在挨个重新命名。
因为她发现露水的味道会随着碎片的拼合而改变——昨天拼好圆之前采的立夏露水有一点点酸,今天早上采的同一片荠菜叶上的露水,酸的成分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她还没命名的、介于清甜和微咸之间的味道。
她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逝面前,把那排小瓷瓶放在矮凳旁边。
“这是立夏第一天的露水,第二天的,第三天的,第四天的。”她一瓶一瓶点过去,“第一天有点苦,第二天苦味淡了,第三天变甜了,第四天——就是今天——还没尝。”
她把第四天的露水瓶打开,用草茎蘸了一滴点在舌尖上。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皱了很久,久到壳以为露水坏了。
“不是苦,不是甜,不是酸,不是咸。”宝宝说,然后把草茎递向逝,“是没尝过的味道。”
逝接过草茎,蘸了一滴露水。
四亿年来她的味蕾只被荠菜粥和荠菜包子唤醒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露水在她舌尖上散开,从所有碎片之间的缝隙渗进去,在她身体内部那些空缺的位置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在她胸口那两片已经碰在一起的碎片中间停了下来。
她尝到了那滴露水的味道。
她愣住了。
宝宝歪着头看她。
“什么味道?”
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蘸了一滴,闭上眼睛,让露水在舌尖上多停了一会儿。
所有分散的目光都收回来了——不是聚在一个焦点上,是闭上了,那些目光第一次不需要在外面找彼此,它们可以在眼睛里面安静地待一会儿。
“未完的味道。”逝睁开眼睛,把草茎还给宝宝,“未完是能尝到的。
它不像苦,不像甜,不像酸,不像咸。
它像——早上第一滴露水落在还没开的花苞上。
花苞不知道自己会开成什么颜色,但它知道自己是花苞。”
宝宝把第四天的露水瓶重新盖好,在瓶身上画了一个新的符号。
不是未完符号——是一个新的符号。
弯弯曲曲的路线变了,从一直往前走变成了绕了一个小圈再继续往前走。
“这是什么?”壳凑过来看。
“是‘在路上’的意思。”宝宝说,“昨天歪脖子树教我的。
它说未完和在路上是不一样的。
未完成是还没到,在路上是已经在走了。”
逝看着那个新符号,看了很久。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