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抬眼看了看文安走出去的方向,心里想着,这位明府说“过些日子”,那就等过些日子。
横竖他管着司仓,到时候进项进了账,头一个知道的,还得是他。
文安从大堂出来,沿着廊道往自己的厅事走。
初秋的日头晒在瓦檐上,光发白,不扎眼,却晒得人后颈发暖。
廊道两侧的砖缝里,几株狗尾草已经抽了穗,被风吹得轻轻晃。
堂下那些胥吏,散堂的时候还在议论那六贯钱。
他不用回头也想得到,此刻三事曹的院子里,说的都是这个事。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可热闹是他们的,他这个当县令的,心里那本账,还得自己算。
他脑子里还转着堂上那点事。
赏钱发下去了,奖惩的章程立起来了,三事曹那帮胥吏不良人,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这是好事。
可文安心里清楚,发钱这件事,是把清查这摊事先拢住。
钱花出去是痛快的,花完了呢?
他推开厅事的门,在案后坐下。
案上摞着几本簿册,是三事曹交上来的。
他没急着翻,端起案头的茶碗,呷了一口,又放下。
他想起上次去雍州借调秋支,钱虽然借来了,可从雍州回来的路上,他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长安县的日子,不能总靠着低三下四去别处借。
一个县,近在天子脚下,又是天下第一等的畿县,理该是全大唐最有进项的县。
可真要关起门来过日子,账上抠搜得很,一点都不体面。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大唐眼下的规矩,条条框框多。
朝廷有租庸调,那是正赋,按丁按户收,收上来归太仓、归度支,县里能留下的,有定数,多一文没有。
商税更谈不上。
如今市面上买卖虽热闹,东西两市从早到晚人挤人,可朝廷没有一道统一的商税,各坊各寺、勋贵商户做买卖,朝廷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县里想在一个“商”字上动脑筋,名不正,言不顺。
最要紧的是另一条——官府不能下场做买卖。
这是红线。
县衙若挂个招牌,明明白白说这酒是县里酿的、这铺子是县里开的,那便是违法。
御史一道弹章递上去,什么与民争利、什么有亏官箴、什么辱没朝廷的体面,帽子一顶接一顶,压都压死人。
再说眼前这经商的局面,也并不像后世那样清楚。
东市、西市倒还热闹,可两市里头,什么人都在做买卖。
有正经的商户,有勋贵家派出来的管家,有寺观底下的僧尼,还有不少是挂着别人名字、自己躲在幕后的。
朝廷没有一道统一的商税,做买卖赚了多少、该交多少,全凭各人自报。
真要县里下场,连个照章纳税的由头都找不到。
他一个长安令,总不能把自己摆到市上,跟那些商户抢生意。
他想着,目光落到窗外。
院子里的老槐,叶子已经发黄,风一吹,落下两三片,在砖地上打个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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