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昌坐直了些,道:“既然明府问起,那下官便说给明府听。
我们长安县是畿县,案子比旁的县繁,进项也比旁的县杂。
真要拢着说,大头就两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样,是公廨田。”
“这是武德年间就定下的规矩。
京司、州县,各给多少顷,都有定额,按衙门大小、品级高低分。”
“我们长安县廨的公廨田,分在城外几处,离城不远。
县里把地租给庄户种,每年收租。
租的是实物,粟、麦、草这些,也折一部分钱进来。
一亩地该收多少,朝廷有定数,不敢多收,多收了,就是盘剥百姓。”
“这笔租子,原是供县里公私之用的。
公廨修缮、纸笔杂用、各曹常食,都从这里头出。
官儿调任了,田不带走,下一任接着管。”
“明府别小看这几顷地。”王永昌道,“眼下年景好,租子收得齐,县里才能勉强转得开。
哪一年遭个水旱,地租收不上来,或者庄户跑了,那县里当月的公厨钱、纸笔钱,都得现抓瞎。”
文安静静听着。
这些他在账簿上见过数目,一笔一笔,看着也整齐。
可数目背后的来龙去脉,不如王永昌这一番话说得清楚。
“第二样,”王永昌道,“就是公廨本钱。”
他说到这三个字,叹了口气,语气也沉了些。
“这一样,说起来话长。
还是武德元年定下的规矩——朝廷给各衙署一笔本钱,让各衙署派令史、府史这些人,拿着这笔钱到市上去,或放贷,或贩易,每月按数纳利钱上来。
专门管这笔钱的人,就叫捉钱令史。”
“按旧例,一个捉钱令史手里,不过四五十贯本钱。
月里要纳利四千文。
明府您算算——四十贯本钱,一个月纳利四贯,一年下来,利钱就跟本钱差不多了。”
文安心里默了一下。
月利一成,年利十成。
这在后世,妥妥的不合法的高利贷,官府查起来,人都要抓的。
可在眼下,这是朝廷明发的规矩,是正经的“经制”。
“这笔利钱收上来,做什么用?”他问。
“给官人发俸料,给流外官、胥吏发常食。”王永昌道,“明府您想,县里那些令史、府史、小组长,还有三事曹这些不良人,品级低,正经的俸禄薄得很。”
“一个月常食,多的二三十文,少的十几文,勉强够自己吃个饱。
一家老小四五口,就靠这点东西,添把野菜掺着过。”
“县里各曹的纸笔、公厨、迎来送往,哪一处不要钱?
正赋里头留给县里的,就那么些。
全靠公廨本钱这点利钱,一年到头,补这个窟窿。”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可这法子……不是没有弊病。”
文安抬眼。
“捉钱令史手里攥着本钱,到了市上,放贷给商户、小买卖人,那利钱是死数,月月要交,少一文都不行。
碰上买卖赔了,还不上的,或者他自己催得急了,就难免闹出些事端。
富户侥幸,贫户被逼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的,不是没有。”
“还有一层。”
王永昌压低了声音,“这捉钱令史,不是白当的。
按旧例,干满了年限,利钱交得齐整,是可以授官的。”
“所以市上那些精明人,削尖了脑袋想补这个缺——不为别的,就为这条做官的门路。
真补进来的,十个里头,有一半是冲着这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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