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到公厨。
公厨的火夫见明府来了,连忙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案子,端上饭来。
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盆炖得烂熟的菜——看不出本来面目是萝卜还是瓠瓜,里面飘着薄薄一层油花。
另有一碗浓汤,咸得发苦,一看就是盐放多了。
虽然贞观盐这几年慢慢流行,价格也低,但人们对于盐是奢侈品的观念还没有转变过来,总认为饭食里多放盐是身份的象征。
文安拿起筷子,拨了两下,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这堂堂长安令,吃的尚且如此。
那些胥吏、不良人、更卒们,在公厨排着队领的饭,又能好到哪里去?
难怪王永昌方才一听开食肆,满脸都是不看好。
他在这县廨里,天天吃的就是这一路货色,他能想象出什么好菜?
在他眼里,食肆、酒肆的菜,也就比这公厨多几滴油罢了。
文安自己,其实极少在外头下馆子。
最多是早市上买个饼子,边骑在马上边啃。
早先程处默他们几个,拉着他去过平康坊倚翠楼几处,那几处是招待客人的,菜还算像样。
至于坊间寻常食肆、酒肆,他是真没什么印象——或者说,根本不想有印象。
他扒了两口饭,把筷子往案上一放。
这一顿,他其实是尝出了点门道。
公厨的米是陈米,菜是大锅煮的,火工不到,调味更是马虎。
不是火夫不尽心,是这年代的灶上,本来就没有人讲究这个。
煮和炖,是最省事的做法;炒,要热锅、要热油、要眼疾手快翻颠,在公厨这种几十人吃饭的地方,根本使不开。
他放下筷子,心里又把那食肆的事过了一遍。
等真开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得找王铁柱弄出适合炒菜的薄铁锅来。
炒菜这东西早晚能出来,不只为赚钱。
老祖宗严选的东西,那必定是符合国人的。
他把碗往前一推,站起身,回厅事去了。
回到厅事,文安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算是小憩。
接着又处理了几桩寻常公文——哪坊报了个斗殴,哪乡报了块桥板要修,雍州来了道移文要核对几个数字。
一桩一桩批下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未时末。
这些事都不大,却碎。
长安是畿县,案子多,旁的县一年碰不上几回的事,在长安县廨是家常便饭。
哪两坊为了一条水沟的走向闹到县里,哪户人家分家产分不匀,哪座寺观的田界跟庄户起了争执。
一桩桩看着琐碎,可哪一桩压下去,都得费半天口舌。
他批了几份,提笔的手都有些发僵。
他转了转脖子,颈椎发酸。
恰在这时,门帘一挑,陆青安进来了。
“郎君。”他低声道,“玄都观那边遣人来,说孙神医请您过去一趟。”
文安“嗯”了一声,“知道了。”
“应该是那天聊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文安想着,又坐回案前,把手里那几份公文批完,这才起身。
玄都观距长寿坊,不算远。
文安骑着马,带着郑虎和赵大宝,沿着街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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