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表兄妹成亲、姑表成亲的人家,生下来的娃娃,痴痴呆呆、五体不全的,老道确实见过不少。
当时老道只当是这家人没积德,或是妇人怀得不周、接生时受了寒,竟没往这上面想。”
他越说越快:“还有一桩。
那些近亲成亲的,小娘生头胎,十回里倒有三四回是难产。
老道从前只当是他们身子弱,或是胎位不正。
如今听你一说,怕是里头也有这层缘故。”
他走回来,盯着文安:“你且细细说。”
文安便把他所知的,拣能说的,一桩一桩讲出来。
他没法讲基因,讲染色体,讲什么显性隐性。
他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听得懂的话。
他说,人的骨血、气息,都是从父母那里来的。
父母相近,骨血里那点东西也就相近。
相近的骨血凑到一处,那些藏在深处的毛病、缺欠,平时不显,到了孩子身上,就容易叠在一处,显出来。
两家越是亲,越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这种毛病就越容易冒头。
他打了个比方——好比两壶清水,倒在一个缸里,还是清的;可若是一壶浑水,再兑上另一壶一样的浑水,那缸里的东西,就浑得不能看了。
这比方一说,孙思邈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他一辈子行医,讲的也是阴阳、气血、骨血相通那一套。
文安这浑水清水的话,虽粗,却正好接上他脑子里那套东西。
文安见他听进去了,又道:“小子记得,《左传》里有句话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指的是同姓的男女成亲,子孙不旺。
这话,神医想必是知道的。
可小子从一本古籍上看到,说不止同姓。
只要是骨血相近的,表亲、堂亲,哪怕不同姓,道理也是一样。”
刚想着不能再用从不知名古籍作为托词了,但没办法,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说辞了。
“姑表成亲的、舅表成亲的、姨表成亲的,生的孩子痴傻、聋哑、残疾、早夭的,比寻常人家多得多。
不是偶然,是常理。
越是近亲,这风险越大。
出了五服、隔了层,就好得多;要是出了三族,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那就更不必说。”
“小子还听人说,”他又补了一句,“不光是痴傻。
有的孩子生下来好好的,长到七八岁就没了;有的看着结实,其实一年到头病病歪歪。
这些,多半也是这个缘故。”
他说得不快,也不用什么新词,但也没往下说了,再说下去,就说到遗传学上去了,他那半桶水都没有的水平,再说下去就穿帮了。
即便如此,孙思邈也听得极专注,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听到要紧处,还伸手在案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等文安说完,孙思邈沉默了好一会儿。
院里那只煨药的炉子,火不旺了,小道士起身添了块炭。
“你小子说的,”孙思邈缓缓道,“有道理。”
他坐回去,长叹一声:“老道行医一辈子,自以为妇人小儿这一块,没有不清楚的。
今日才知道,还有这一层。
那些痴傻的娃娃,老道从前只当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
如今想来,却如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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