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墨迹极新,是左手写的,字迹歪斜却用力。
狄仁杰将纸条放在灯下看了许久,忽然对门外道:“元芳,明日一早去尚食局。
把纪安调出来。”李元芳应了一声。
狄仁杰没有再说别的。
他将纸条收入袖中,又将那枚“狄”字砚台放回案上,吹灭灯。
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老槐树的影子。
那影子比方才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几分浓黑。
他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再听见窗外的声响。
天刚亮,李元芳便去了尚食局。
狄仁杰没有同行。
他在官廨等到辰时,苏无名先回来了。
苏无名手中拿着一卷太常寺旧档,翻到一页,指给狄仁杰看。
上面记着太常寺近二十年所有乐工的去向。
其中有一行极小的字:“纪安,纪守拙弟子,永昌二年入太常寺,三年后调尚食局。
司掌御膳房炭火。”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左手小指多一节,不善言辞,无人疑。”狄仁杰将旧档合上,问:“人带来了?”苏无名点头:“在偏殿。
李将军看着他。”狄仁杰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坐在墙角的条凳上。
他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和衣襟上沾着陈年炭灰,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他的头发花白,脸窄而长,眉目间有种长年低头干活的人特有的木讷。
李元芳站在门边,手按刀柄。
狄仁杰走进去时,那人站起来,躬着腰,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狄仁杰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他片刻。
这人不像一个身怀秘密的人。
他像一块在灶膛里烧了半辈子的炭,只剩下灰和火气。
狄仁杰问他:“你在太常寺待过几年?”纪安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煤灰:“三年。
后来调尚食局,管御膳房炭火。”狄仁杰问:“太常寺里,你可曾见过一个姓纪的老乐工?”纪安的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道:“见过。
他教我吹过一阵笛子。
后来他离宫了。
再没回来。”狄仁杰问:“他可曾留下过什么东西给你?”纪安摇头。
他又想了想,忽然道:“他走之前,给过我一根竹管。
说让我留着,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另一根来,便将竹管交给他。”狄仁杰将太常寺暗室中取出的那截竹管从袖中取出。
纪安一看见竹管,整个人一颤,抬头看狄仁杰。
狄仁杰将竹管递过去。
纪安接过,双手捧着,翻来覆去看。
竹管上刻着的乐谱符号已被他摸了无数遍,刻痕磨得发圆。
他忽然跪下,将竹管举过头顶,声音发颤:“师父说,若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我,便说明他死了。
师父死了?”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问了一句:“竹管还有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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