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枚在宋子安手中,第五枚在虎恪手中。
瘸腿老兵是最后一个走进校场的。
他在看到军旗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拄着拐杖走到旗杆下。
他的左腿在营州一战中被契丹人的弯刀砍断了筋骨,退役后在神都城外卖了二十年炭。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铁符,按在军旗旗杆的底座上。
铁符背面刻着的数字是“七”。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面千牛卫左翎卫的旧腰牌,腰牌上的字迹已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将腰牌高高举起,用一种与他瘸腿身形毫不相称的洪亮声音喊道:“左翎卫第七队队副韩世忠,率全队十二人,应旗!”
散落在校场各处的老卒们同时将手中的铁符按在军旗旗杆上。
三十二枚铁符,三十二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在褪色的军旗下齐齐亮出。
这些手的虎口都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食指与中指之间有细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掌心有烧伤的疤痕,那是铁水浇灌军器监时溅上的;手背有冻疮的痕迹,那是在边关风雪中守夜留下的。
每一只手都缺了一根手指。
有的缺食指,有的缺中指,有的缺无名指,有的缺小指。
断口的骨茬都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数十年反复摩挲留下的印记。
断指明志,绝不叛唐。
虎氏一族的家训,被左翎卫全体老卒用刀和血刻在了自己的手上。
虎恪从军旗后方走出来时,校场中安静了片刻。
他的右袖空空荡荡,缺了小指的残掌从袖口露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那只断指的手,将掌心朝向三十二名老卒。
三十二名老卒同时举起断指的手,掌心朝向他。
四十年前太初宫白虎门外虎慎就是这么校阅左翎卫的——断指相对,以示同袍。
然后虎恪将太初第五铁符高高举起,用一种压抑了三十年之后终于可以放声喊出的军令声调,一字一字道:“太初密约,七脉归心。
左翎卫全体——奉裴相遗命,听狄阁老调遣。”
校场中三十二名老卒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上,断指的残掌紧贴心口。
四十年前千牛卫左翎卫的标准军礼。
四十年后他们在废弃的军营中重新跪倒,身上已没了明光铠,手中已没了横刀,只有一只断指的手和一面褪色的旗。
但他们的脊背依然挺直如枪,他们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他们的断指依然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太初宫,是白虎门,是先帝和裴炎留下太初密约的地方。
虎恪召集旧部的同时,苏无名在尚贤坊小院中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来人是詹事府主簿,那个在东宫枯井案中主动向苏无名透露崔湜私改宿卫方案的文官。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头戴遮颜斗笠,手提一只蒙了布的竹篮,神色匆匆地敲开了尚贤坊小院的门。
进了屋,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白净清瘦的面孔,面色比前几日更为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多日未曾安眠。
他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蒙布,篮中不是蔬果糕点,而是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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