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的稽查吏老柴,在关城里守了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经手的货单,摞起来能堆满半间库房;他查验的驼队,比关前的黄沙还多。
可这一年秋天,他撞上了一桩十二年没见过的怪事。
一队打着"疏勒商队"旗号的驼队,在过关查验时,货单上写的是"毛皮、香料、葡萄干"。
老柴照例翻检,翻到第三十四驼时,手在麻袋上顿了顿——那麻袋的缝线,是新的,可袋子表面的灰,是旧的。
"这袋,是装过别的东西吧?
"老柴问。
押货的疏勒商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官爷说笑,都是新装的货。
"
老柴没答话,让人把麻袋抬下来,一刀挑开缝线。
袋子里是葡萄干,可扒开表层,底下是黑褐色的粉末——硫磺,整整一驼。
"硫磺。
"老柴把粉末在指间捻了捻,"运给谁?
"
疏勒商人的腿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替人带的。
"
"谁?
"
"不知道。
货主在敦煌交货,说运到狼居胥山下的部落,给三百两银子。
"
"三百两银子,运一驼硫磺。
"老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走了一辈子商路,会不知道硫磺往草原运,是什么罪?
"
商人说不出话。
老柴让人把他押下去,又回头看了那袋硫磺一眼。
关城的风,吹过这袋硫磺,也吹过关城里新贴的一张告示——告示是三个月前贴的,墨迹已经发暗,可字还清清楚楚:铁矿、战马、硫磺,永久禁运,违者以通敌论。
这张告示,就是今年秋天,中原在西域商路上落下的一记重锤。
禁运令是赵宸亲自定的。
定令之前,兵部、工部、户部在御前吵了三回。
兵部说,铁矿、硫磺是军国之本,早就该禁;工部说,硫磺还要入药、还要修渠,全禁了,内地的药铺、河工怎么办;户部说,禁运令一下,玉门关的关税,怕是要少两成。
吵到最后,赵宸拍板:禁运令照下,但列了三张清单——永久禁运的,只有铁矿、战马、硫磺三样;其余的,照旧通商。
清单之外,另有细则:硫磺入内地,须凭工部印信,按量核发;铁器出口,只许农具、锅釜,刃器一律不许;战马,一匹不许出境。
"禁运要禁死,通商要通活。
"赵宸道,"禁死了,草原断了粮;通活了,西域才肯跟着中原走。
这两手,一手都不能软。
"
令到玉门关,宁王把稽查司的老柴们请到城楼上,只说了一句话:"往后你们查验,多长一双眼睛。
眼要尖,手要稳,心要硬。
"
老柴把这句话记了三个月,今日,撞上了那驼硫磺。
硫磺案只是开头。
禁运令下达的半年里,玉门关的稽查司,一共查获走私硫磺七起、私运铁器四起、夹带马匹出关三起。
走私的花样,也一年比一年多:有把铁器熔了,铸成犁铧模样混在农具里的;有把硫磺掺进染料,装成颜料桶的;还有的,干脆在夜里绕过关城,从野道上翻山。
可野道上,早有人等着。
宁王在关外三十里、六十里、九十里,各设了一道暗卡。
暗卡不查验,只盯着野道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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