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寒雾沉压在河套营垒的夯土校场之上。
夜色尚未褪尽,东方地平只浸开一片灰白薄光,夜间凝结的薄霜铺满整块校场的硬土地面。
一夜露宿的新募士卒纷纷从地上起身,手掌拍击褐衣,抖落满身枯草与霜粒,布料摩擦发出一片沙沙的嘈杂声响。
腰间木瓢、布囊相互磕碰,细碎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巡夜戍卒收岗归营,甲叶碰撞的叮当之声顺着巷道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营房土垣的缝隙之间。
石安撑着冻得发硬的胳膊从地面站起,四肢关节一阵阵酸涩僵麻。
夜里蜷卧在冰冷夯土之上,粗布包袱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地底漫上来的寒气,褐衣下摆浸满霜汽,贴在腿上又沉又凉。
他抬手抹掉眉骨凝结的细碎白霜,腰间那只带豁口的木瓢随着躯体动作,重重磕在胯骨侧边,闷响一声。
目光扫过半开的营门,门外戈壁依旧埋在浓稠晨雾里面,看不见远山轮廓,唯有长风穿过墙垛,送来荒原不息的低鸣。
阿仲从一侧土坯营房的墙根下走过来,皮靴踩过覆霜地面,每一步都碾碎薄薄霜壳。
他抬手捋顺被夜风搅乱的束发,麻绳发绳勒紧发根,眉骨那道旧疤在灰蒙晨光下显出一道刺目的浅白。
整夜他大半时间都靠着土墙静坐,眼底青黑愈发浓重,下颌胡茬冒出一层短短的硬毛。
校场中央,两名军中吏卒已经就位。
一人双手捧着捆扎妥当的竹制名籍简册,简牍边角被长久摩挲打磨得圆滑温润;另一人手执一根粗实的枣木刑杖,杖身磕碰地面,接连数记笃笃闷响,穿透拂晓料峭的寒风。
喧闹的人声一点点收敛,众多新募士卒收拢动作,纷纷面向吏卒站定。
“按簿分什。
军制,十人为一什。
点到名者即刻出列,归本什什长统管,不得迟滞推诿。”
捧简的吏卒抬高声调,声音在空旷校场层层荡开。
他解开捆住简册的麻绳,一片片摊开竹简,指尖顺着简上镌刻的名姓缓缓移动。
一声声名籍自简册之间报出,来自关中、陇右各处乡野的农家子弟陆续跨步出列。
各什的什长都是戍边多年的老兵,一身修补多处的旧甲,沉默上前认领属下,将点到的士卒聚拢成列。
一什又一什在宽阔校场上分立开来,脚步声、简短应答声交织一处。
“石安。”
呼声穿透晨雾落入耳膜。
石安肩膀微微一颤,脚掌碾过脚下碎霜,迈步从人群缝隙之中走了出去。
“阿仲。”
下一记点名接踵而至。
阿仲应声,阔步向前,行至石安身侧立定。
简册继续翻动,余下八个人的姓名依次响起。
八人陆续出列,全数聚拢到二人周边。
十个人,尽数出自关中陇右乡野。
有人面庞尚是少年模样,指节布满耕田磨出的厚茧;也有人年逾二十,手掌留有握持耒耜、镰刀留下的硬皮。
有人衣襟多处撕裂,补丁层层叠叠缝在褐衣之上;有人行囊袋口露出家织麻布手巾边角。
没有世家子弟,没有市井游侠,每一个人的眉眼、手掌、衣着,都带着常年躬耕土地刻下的痕迹。
一名敦实的老兵缓步踏到十人队列正前方。
这便是统管他们的什长。
他身形宽厚魁梧,一身戍卒铁甲多处修补,左肩甲被钝器砸出一处深深凹坑,甲绳更换过数次,新旧麻线缠绕交错。
眼角一道狭长伤疤斜斜划向颧骨,短硬胡茬覆满下颌,右手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竹质点名筹,竹筹表层被长年握持磨出温润包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十张面孔,视线在每一人的身形、手掌、衣料上面短暂停留,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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