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记忆,成了她余生多年反复纠缠的心结。
她时常独自回想那个女人的模样,模糊的轮廓里,藏着她对母亲所有的憧憬。
十六岁那年,邵向阳在学校读到了人生第一本生理卫生课本,第一次了解到基因遗传的奥秘。
深夜宿舍熄灯,其他孩子尽数熟睡,她独自跑到卫生间,借着微弱的灯光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精致的眉眼、白皙的肌肤、柔和的轮廓,她一遍遍对比记忆中青衣女人的模糊模样。
她无从确认那个女人是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凭着自己出众的容貌,执拗地认定,生下自己的母亲,一定也是容貌出众的温柔女子。
从小到大,她从不肯在人前提及家庭、亲人、母亲这类话题。
学校布置命题作文,要求书写家人与家乡,她只会如实写下儿童福利院是自己的家,悉心照料她的张老师,是自己最亲近的母亲。
人前的她懂事隐忍、独立坚强,从不流露脆弱。
可无数个深夜梦境里,她总会重复同一个画面。
梦里的她放声大哭,拼命朝着青衣女人呼喊母亲,女人也对着她泪流满面、不停说话,可她拼尽全力,也听不清半句内容。
无声的遗憾、刻骨的思念、被抛弃的委屈,常年缠绕着她的梦境,成为她无法治愈的心病。
二十岁那年,走出福利院、步入社会的邵向阳,偶然听闻了助听器的存在。
有人告诉她,只要戴上小小的助听器,就能捕捉到世间的声响,终于听见旁人说话,终于摆脱无声的桎梏。
聋哑人群体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邵向阳的耳朵里,常年充斥着沉闷单调的轰鸣声响,像是海浪不停拍击岸堤,又像是飞机低空掠过头顶的嗡鸣。
她曾四处求医问询,医生最终给出解释,她耳边的异响并非外界声源,而是头部血液持续流动产生的声音,只是医学领域尚且无法解释她为何能异常捕捉到这类体内声响。
得知助听器可以让自己听见声音,邵向阳看到了人生唯一的光亮。
可八千多元的助听器费用,对当时的她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彼时的她,在街道福利工厂做工,日复一日重复糊火柴盒的枯燥工作,薪资微薄、收入低廉。
即便十年不吃不喝、分文不花,也攒不够购置助听器的费用。
长期活在无声世界、受尽旁人异样眼光的她,太渴望听见声音、渴望正常与人交流、渴望摆脱残缺的人生。
看着自己出众的容貌,看着身边无数异性青睐的目光,一念之差,她萌生了走捷径的想法。
她想用自己的容貌换取钱财,早日戴上助听器,重启人生。
武汉是养育她二十年的第二故乡,这里有她所有的成长记忆,有福利院的温情,也有她年少的期许。
她不愿在故土堕落,不愿玷污这片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土地。
思虑再三,她收拾了简单的衣物,买了一张顺江而下的船票,背井离乡,孤身远赴湖南长沙,开启了漂泊沉沦的人生。
九十年代的长沙,娱乐行业蓬勃发展,大街小巷的夜总会、卡拉oK人声鼎沸。
可天生失聪的邵向阳,无法适应喧闹复杂的娱乐场所,只能选择门槛更低的洗浴中心落脚。
从此,她踏入了一条旁人看来光鲜、实则彻底沉沦的不归路。
这份行业来钱极快,远超工厂做工的微薄收入。
短短一段时间,她就攒够了购置助听器的钱款。
二十岁这年,她终于戴上了心心念念的助听器,第一次清晰听见了世间的风声、人声、车马声。
她贪婪地捕捉每一种声响,日夜练习说话,弥补二十年的缺憾。
起初她满心期许,攒够钱就彻底抽身,找一份正经安稳的工作,踏实度日、好好生活。
可世人皆知,风尘路最是容易沉沦,一旦踏入,便难回头。
往来的形形色色人群,虚情假意的温柔与追捧,日夜颠倒的生活,一点点扭曲了她的心境。
五年时光转瞬即逝,二十五岁的邵向阳,依旧容貌姣好、气质出众,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温婉的韵味,正值女人最动人的年华。
凭借过人的天赋,她只用五年时间,就摆脱了聋哑的桎梏,不仅能流利对话、正常与人交流,还熟练掌握了数种方言。
可外表愈发明媚的她,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满目荒芜。
长期的熬夜、酗酒、精神内耗,让她彻底失眠,只能依靠酒精与安眠药勉强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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