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将军做的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杨廷彦走到案前,把那张舟山防图摊开,手指点在城南门的位置。
我要将军,做监国的内应。
王朝先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现在就反。
杨廷彦也不看他,继续说,现在反,将军手里那几百号人,不够黄斌卿塞牙缝的。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将军暗中准备,把手下真心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
等张总兵的船队整顿好了,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兵临城下。
将军在城里,打开城南门,放张总兵的兵进来。
到时候,里应外合,舟山就是监国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朝先:
事成之后,将军就是从龙之功。
监国不吝啬爵位赏赐——伯爷,起步。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朝先坐在案后,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左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杨廷彦站在对面,也不催。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要背叛自己的上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拍板的。
更何况,这是在黄斌卿的地盘上,帐外就有黄斌卿的眼线。
过了好一会儿,王朝先才站起身,走到帐布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知道舟山多大么?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定海县城从东门走到西门,一炷香的工夫。
城小,人多,眼杂。
我在兵营里多说一句话,半个时辰后就能传到黄斌卿耳朵里。
你让我跟张名振里应外合——走漏一点风声,我和我手下那几百号兄弟,全得死。
杨廷彦点了点头:将军说的是。
还有,王朝先的声音更低了,我手下的兵不是都听我的。
黄斌卿在每个营里都安插了人,我亲兵队里就有他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个阿福只是其中一个。
我要是明着反,不用黄斌卿动手,我自己营里就能乱起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忍了他三年了。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三年前我跟着王之仁投到他麾下,王之仁被他诱杀,我手下的兵被并了一半,从参将降到游击,又降到现在这个有名无实的守城将。
我忍,是因为不忍就是死。
可你现在让我不忍——
他抬起头,看着杨廷彦,眼睛里有血丝:不忍,就一定能活么?
杨廷彦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看着那张舟山防图。
将军,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黄斌卿现在要杀你,你跑得掉么?
王朝先的脸,抽搐了一下。
跑不掉。
杨廷彦自己回答了,你的防区在城南门,城防钥匙在黄斌卿手里。
你的兵被他掺了沙子,亲兵队里有他的眼线。
你住在兵营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他要杀你,不用派兵围营,只需要在你饭里下点药,或者派阿福在你睡觉的时候抹了你的脖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将军,你现在不是不忍就是死忍也是死。
黄斌卿已经在你身边安插眼线了,说明他已经不信任你了。
不信任,下一步就是除掉。
王之仁、王鸣谦,前车之鉴。
你觉得,你比他们多撑多久?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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