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裕无奈,只得决定再留一夜。
他让众人轮流守门,兵器都放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入夜以後,寺里还来了热水和斋菜。
朱友裕让兄弟们先吃,自己亲自给焦七喂饭。
焦七虚弱地问了一句:「郎君,等回了长安,你会领兵吗?」
「应该吧!
时局如此,总要为父亲分忧的。」
「太尉会让郎君领多少?」
朱友裕摇头,不晓得焦七这个时候还问这个是什麽意思,但还是说道:「父亲眼下处处用兵,估计也没多少闲兵分给我!」
焦七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疼得直吸气:「小人总觉得,太尉那些儿子里,数郎君最像个做主公的。」
朱友裕拿布替他擦去额上汗水:「少说这些没用的话。
睡一觉,明早咱们继续走。」
「郎君,咱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
朱友裕的回答,斩钉截铁!
可就在一墙之隔的禅房里,明济和尚却走进了一处暗堂,这里被布置成了一处灵堂。
堂上赫然供着「天补均平大将军王仙芝」、「大齐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讳黄巢之神位」。
原来,明济和尚竟然是当年王仙芝手下的豪帅,在当年昆明池一战中,他侥幸逃了出来,走投无路被这里的老和尚收留剃度。
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两座神位前各燃着一支粗蜡。
烛火摇曳,将明济的影子投在後墙上,半佛半魔。
知客僧跟着进来,随手合上暗门,低声道:「师兄,确认了?」
「嗯,形貌也像那朱温狗獠!」
知客僧闻言,眼中慢慢露出凶光:「那就拿了这小畜生,直接弄死,祭奠黄王,再拿小畜生的人头去领五百绢,将後山的田也都买了。」
净业寺虽是方外之地,可又怎逃得了这滚滚红尘?
这些年河中、河东连番征战,便是如净业寺也是要上缴一半粮食的,剩下的要养一众僧众,也是捉襟见肘。
所以这朱友裕落在他们手上,真是佛祖显灵。
既报了血仇,又改善了生活。
此时,堂下坐着六名僧人。
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余岁,头上虽都剃得乾净,手上却满是老茧,有两人脸颊还留着箭疤。
而他们和明济一样,都是当年从黄巢军里逃出来的老卒。
说来,真正覆灭大齐的,是李克用和赵怀安,但论血仇,却当属朱温。
且不说当年朱温叛变使得大业倾覆,就是後来朱温在中原绞杀黄巢余部,那真是手段残忍。
为了军功,也为了向唐廷表示忠顺,多少已经放下兵刃、准备回乡种田的老兄弟都被朱温拿了砍了头。
你说明济和尚这些人如何不恨?
可恨这东西也怪,那就是随着时间就会慢慢变淡。
十年风雨沧桑,天下纷乱不休,当年那些叱吒风云的豪帅死的死、散的散,多少皇图霸业,爱恨情仇,早就雨打风吹去了。
而他们这些人也换上僧衣,躲进霍山,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朱温的儿子就这样撞进了他们的生活!
有时候,他们不清楚,这是佛祖的安排,还是对他们的考验。
堂里,一个早在佛法中消磨了戾气的老僧,抬眼看着神位,忽然道:「他是朱温的儿子,不是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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