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刚才让我杀的那个?」
「嗯。」
「叔父,当时军情紧急,他在阵前说那些话,确有动摇军心之嫌————」
「你不必替我找藉口。」
李唐宾望着侄子,只觉得好闷好闷,他又努力提了一口气,说道:「他说让我卸甲,让我去後阵治疗,说我再打下去会死。」
「句句都是真话,也是实心实意为我好。」
「我那时其实知道。」
李铎嘴唇动了动:「那为何————」
「正因为知道,才杀了他。」
李唐宾惨澹一笑:「我怕自己听下去,真会跟他回後阵。」
「几千人在前面拼命,主帅却卸甲喝药,军心怎麽办?」
「我要让大家知道,我李唐宾是狠人,谁敢动摇军心,我就杀!」
「可我这一辈子,难得狠一次,偏偏杀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远处又有人唱到了「共赏太平人」。
那人的嗓子已经哑了,只把「太平」两字拖得格外长。
此刻,李铎已经说不出话。
李唐宾又道:「我连他叫什麽都不知道。」
「二郎,你若还能活着,替我问一下。
他家中若有父母妻儿,要好生赔人家,再替我到他坟前磕头。」
「告诉他,李唐宾是个糊涂人,到死才明白他的好。」
李铎抓住李唐宾的手,大哭:「叔父,你自己回去赔罪。」
「回不去了。」
李唐宾看向已经逼近的陇右军,竟轻轻松了一口气:「其实也好。」
「我这辈子总在等别人替我拿主意,这一回不用等了。」
说完,他推开李铎,提起铁槊。
「你带人走。」
「叔父!」
「这是军令。」
李唐宾用槊杆重重抽在马臀上。
那匹已经力竭的战马吃痛前冲,载着他撞出残阵,仅剩的几十名牙兵见主将向前,也纷纷跟上。
李彦弼迎面而来。
两人在屍堆间错马,李唐宾的槊锋先刺中李彦弼团牌,铁槊穿透木板,却也被死死卡住。
李彦弼趁机松开团牌,双手握槊,槊锋从李唐宾右肋甲缝送入。
李唐宾没有躲。
他反而催马向前,让那杆马槊从身体里穿得更深,同时舍下自己的兵器,拔刀砍向李彦弼。
刀锋擦着对方兜鍪滑过,在脸颊上带出一道创口。
李彦弼弃槊後退,李唐宾仍往前跑了十余步,才连人带马一同栽进尘土中。
李铎并没有走,也带着牙兵追了上来,见叔父落马,他哭着扑了过去。
此时,李唐宾尚有一口气,可眼睛已经看不清人,只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捧住李铎的脸:「医官————」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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