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兵鼓很快响起。
秦军武士把只吃了两口的乾粮倒进乾粮袋,重新穿上湿透的战靴。
工营刚挖出半人深的壕沟也被放弃,木栅来不及拆,索性横倒在地。
骑兵先出,步军继进,几千人从已经搭了一半的营地里不断涌出,向五丈原北面通道移动。
原北通道是五丈原北坡与渭水之间的一片狭长平地。
最窄处只有两里多,北面是芦苇、沙滩和河汊,南面则是高出平地十余丈的土原。
八月草木茂盛,原坡看着一片青黄,里面却藏有多条雨水冲出的沟壑,大队骑兵无法驰行,只能下马蹒跚。
杨师厚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沟。
他一路派哨骑贴着坡脚来回巡查,又命前军每经过一处大土坡,便留下五十弓手看守,以防敌军以少量锐士袭击。
可九千余人再加上车辆,终究不可能在两三里宽的道路上齐头并进。
柴自用的骑军已经转到原北,中军还挤在东北角,韩景让所部则留在三道浮桥附近。
前後旗帜拖出六七里,前後不能相望。
此时,大纛下,杨师厚胆战心惊地远眺原上。
只见五丈原上营垒依旧,王建的大纛高高立在望楼上,能见灶烟一股股升起。
他心里稍定,认为王建在朱温在侧威胁下,不敢下原阻击自己,催中军继续向西。
那边,渭水南畔的浮桥阵地,早已是厮杀震天!
在王宗裕回到五丈原时,原上已经能听见李茂贞军中高唱《破阵乐》。
他与护送自己的五十陇右骑从原西上坡,刚到中军帐外,便听见王建在里面催问:「岐国公到底怎麽说?」
王宗裕顾不得行礼,把李茂贞那番话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
说到「大明只有战死的国公,没有弃军而走的国公」时,帐内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王建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会,随後抓起案上的铜碗,朝帐门外狠狠砸了出去。
「宋文通这个狗东西!」
「老子让他退,他偏要死!」
「他要做忠臣,他要当英雄,便拖着我几万蜀中儿郎陪他一起死?」
「什麽大明没有弃军的国公,说得倒好听!」
「北岸败成那个模样,是谁不听军令,把番部摆在最紧要的地方?
如今晓得要脸了,早干什麽去了!」
韦庄、周庠等人都没有劝。
王建骂得越来越难听,连宋文通祖上都问候了一遍,骂到最後,自己却忽然笑出了声o
先是冷笑两下,随後声音越来越大,竟扶着案几仰头大笑。
「这狗东西————」
「偏偏把话说到老子心里去了!」
王建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知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他李茂贞晓得大明没有弃军的国公,难道我王建就能把友军扔在原下,自己钻回褒
斜道?」
「他要拿命还陛下恩义,老子受的恩就比他少?」
一听这话,掌书记韦庄当即起身上前:「国公,岐国公死战是他个人选择,可国公统领的是整个西路军,不能拿数万人性命和北伐大局做意气之争啊!」
观察判官周庠也道:「谷内正在清路,先前发出的撤军号令已经去了很远,此时再叫後队转头北上,褒斜道便会彻底堵住。」
「谁说我要让後队回来?」
王建止住笑,低头看向原东北的斜水西岸:「撤军的准备照旧做,伤卒、辎重继续向斜谷口撤。」
「而我们留下,就打眼前这一仗。」
行营判官王先成顺着他目光,看向五丈原东北:「国公是要打杨师厚?」
「正是。」
王建用手指从斜水西岸划向原北:「以杨师厚这样的乱世渣滓,友军有难,不动如山都是难了,更何况这时候还主动过河救援李唐宾?」
「无非就是那朱温威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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