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大阵向前推过二里,王宗裕也收拢近两千残兵,从张造左後方接了上来。
他胸前挨了一箭,左手两根手指也叫横刀削断,仍亲自走在队前。
张造此时跨坐大马,看到王宗裕後,暗暗点头,拿马鞭指向北面一道横沟:「那里有七八百秦军挡着我左翼。
你替我拔了,拔完便继续向前,排掉类似这样的小阵。」
王宗裕点头应命,随後带着队伍去到了那边横沟上的小阵。
因为不想再让部下受伤,王宗裕选择先喊话劝降,可一连喊了三遍,对方仍依着十余辆辎重车放箭。
最後,他便以弩手压住车後,牌手上前拖车,杀入阵内。
领军都虞候战死以後,左厢指挥使赵福终於捧刀出阵,带剩下五百二十七人归降。
这些人刚放下弃械,王宗裕的部下们就要拔刀杀光这些人,为兄弟们报仇。
王宗裕也想一个不留,可为了大局着想,他不能下这个令,於是按住冲动的部下们:「公帅有令,今日先听令。」
这处秦阵被拔掉时,张造的中军已经越过朱温方才交战的土丘。
那里地上堆满蜀秦两军屍体,许多死马肚腹鼓胀,车轮和残破拒马横在道路中央。
一万余人的横阵不可能完整绕过,张造便命前军停下,让工营以钩索拖马、斧头劈车,再将几处浅沟用屍体旁散落的盾牌和木板填平。
有人觉得秦军正在溃逃,此时停下来太过可惜,跑来请命追击。
张造指着东面密密麻麻的赤旗道:「你看清楚,那些人只是没了号令,还没有全把刀扔下。」
「我军一散,便要与他们在死人堆里各自乱砍。
今夜就算杀尽对面,我这一万人还能剩多少?」
「把阵给我接好。
我们每往前走一步,他们便少一分胆气,用不着拿自己的命去玩。」
道路清出以後,东川军再次举鼓前行。
张造判断得没错。
中路两支原本尚有两千余人的秦军看着牌墙越来越近,几次想向南北分开,侧面却都是跟进的蜀军残部与陇右骑兵。
他们若留在原地,还能靠着彼此勉强成阵:一旦分散,便会被骑军从道路上逐队吃掉。
两个领军指挥使隔着百余步争了片刻,终於一同摘下兜鍪,派牙兵举白布前来。
张造没有因对方要降便把军阵散开。
牌手仍在五十步外列阵,弩手也没有放下弩机,只从阵中走出一名押牙,叫秦军先按营卸弓弦,再把长兵器放到阵前十步,最後才准各队离开阵地。
这支秦军部队几平没参与过任何厮杀,过了河後就列在这里,所以甲械非常精良。
长槊、横刀、骨朵和铁弓一层叠一层,很快在道路旁堆出数十垛。
秦军武士随後十人一行走出,先跪在沟边,由东川军逐个检查,才被送往原南。
另一支秦军看见他们果真没有被杀,也跟着放下了兵器。
前後不过两刻,张造甚至没有真正与这两部交锋,中路便少了近两千能够抵抗的秦军。
更远处的人看不清投降经过,只能看见两面赤旗先後倒下,一大片秦兵空着双手走向蜀军後方。
於是,大局再不可挽。
此时,东面的三座浮桥已经被彻底堵死。
前阵退下来的伤兵与逃兵挤在一起,有人胳膊断了,有人用双手捧着从甲缝里流出的肚肠,更多人身上无伤,只想趁桥还在回到东岸。
韩景让仍奉敬翔最早那道军令守在桥西,槊手横住桥口,连伤兵也不许过。
一个自称奉徐怀玉之令回去收兵的都头拿不出文书,便带几十人硬挤,桥头很快拔了刀。
後面又有人高喊朱温是被御营谋杀,韩景让封桥是要叫所有人灭口,几百溃卒一齐举起兵器。
「都收刀!」
韩景让跳上一辆拒马车:「陛下生死尚未得知,先列好阵,等中军号令!」
下面有人骂道:「黑龙旗都倒了,还等个屁!」
而对岸依旧留守的数千秦军也乱了。
他们有的沿来路退往盩屋,有的留在原地,要等过河的自家军使的消息。
可桥上的人越来越多,终於一条绳索崩断,桥身直接歪斜,数十人就这样滑进水里。
披甲者落入水,再也浮不起来,只能扯住旁人的腿,又带下去一片。
南岸桥头阵地上,韩景让看着远处不断出现的蜀军旗帜,心中大慌。
他也不晓得自家义兄情况如何了,但看到桥上的情况就晓得阵地是守不住了。
韩景让把刀一挥:「统统卸甲,咱们游过河去,再留在这,都要死!」
牙将低声问:「那杨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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