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栽下车舆以後,驾车的两匹挽马也被近在咫尺的弦响惊得扬颈乱踏。
驭手死命拽住辔绳,右边那匹踏雪的马蹄仍险些踩中朱温的手,车辕也被扯得向旁边一歪。
「护驾!」
不晓得是谁先喊了一声。
车舆周围三百牙兵几乎同时举起旁牌,最里面一圈人扑向朱温,外面的人却循着羽箭飞来的方向转过身,把槊锋对准了身後的自己人。
偏偏车後全是刚从各军赶来的令骑、旗手和报捷武士,徐怀玉的人挤着贾铎的人,牛存节摩下的骑士还在给伤马包腿,谁也说不清方才那几声弦响究竟从哪里传来。
有人看见一个持弓武士正往後退,立刻挺槊把他刺倒。
那人的同袍不明所以,只见自己人被杀,拔刀便扑了上来,转眼间,车舆後方已经砍作一团。
敬翔被两名厅子都武士护在车轮旁,待看见朱温喉结右边透出的箭簇,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他跪进血泥,仍叫人去找医官。
赶来的军医只摸了两息脉门,便低声道:「箭已断喉,陛下————」
「闭嘴!」
敬翔捂住他的嘴,回头厉声下令:「谁敢乱喊,立斩!
把陛下抬上车,黑龙旗不许动,鼓角照旧!」
牙兵七手八脚把朱温往车板上送。
他身上明光甲极重,肩背又钉着七支箭,众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朱温的屍体侧放在车架上,也不敢拔箭矢。
而越是这样放,朱温伤口留出的血就越恐怖,越摊越大,周遭的这些厅子都武士们都惊惧地发愣。
陛下————就这样死了?
车後那场自相砍杀也没有停。
御营牙兵叫喊着封住四面,一名徐怀玉部下的报捷武士却不肯交弓,争辩战场上的骑士谁不带弓,话没说完便挨了一槊。
他的同伴随即拔刀,外圈武士听不见敬翔的命令,只见御营突然向内收拢,又见朱温
被人抬回车上,还以为蜀骑杀了回来,纷纷往车前拥。
拥挤之中,车舆上的大纛都被人撞得向右倾斜。
两名牙兵赶紧伸手去扶,可长长的旗杆一旦斜倒又岂是两人可挽?
就这样,两人越是用力,旗杆越往下压。
最後只听喀的一声,旗杆从中间裂开,黑龙旗带着半截木杆倒进人群,把四五个人一起盖在了下面。
这面赤底黑龙旗,就这样贴在了一具具屍首上。
这面旗太大了。
半个时辰以前,它在五丈原下高高飘扬,几里外都能看见;如今一倒,几里外的人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原北坡下,一名许州弩手最先看见大纛倒下。
右腿不能动的田师侃扶着车辕站起半身,见朱温车舆所在土丘已乱成一团,大为疑惑,没有贸然出击,只派两骑分头报信、试探。
骑士尚未走远,那边土丘就有溃逃出来的秦兵,一路丢盔弃甲要撤出战场。
最後他们都被蜀军的骑兵给拦住,一路带到了田师侃车下。
此刻,那些人还惊魂未定,脚上的靴子都跑没了,脚掌跑得鲜血淋漓,仍失神喊着:「死了,死了————」
田师侃揪起一人,喝问:「谁死了?」
「说!」
可那人已经被骇得失了智了,只是在重复着,直到几个人中有个回过神,才回道:「回军耶,是陛下————是朱温死了!」
田师侃愣了足足十个呼吸,最後的呼吸反而更加急促,他瞪大眼睛:「朱温死了?
细细说来!」
之後这十几个人就开始东拼西凑,描述他们所见闻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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