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在半夜听见了雪。
不是看见的。
是听见的。
她在厨房里熬最后一锅汤,火塘里的火已经压得很小,石锅边缘冒着一圈细密的小泡。
声音从屋顶来,极轻极轻,沙沙的,像谁抓了一把荠菜籽,从天上慢慢撒下来。
她抬头看窗外,天黑洞洞的,看不见雪花,但能感到空气变了。
凉气从窗缝里往内挤,带着一股铁腥味。
那是雪的味道。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真的下雪了。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在夜风里斜着飘。
有几片落在她伸出去的手背上,凉一下,就化了。
苏颜看了一会儿,把门重新掩上,回到火边,把汤锅从火上端到一旁。
入冬了。
汤不能再滚,得温着。
温着的汤才等人。
这是她在山顶学会的。
雪夜天寒,回来的人手脚都是僵的,一碗滚汤反而烫嘴,温温的汤下去,从喉咙暖到肚里,人立刻就活了。
她往火塘里压了一块小柴。
火跳了一下。
屋外,雪大了一点。
最早感觉到雪的是缺。
他不是在睡觉。
入夜后他去了河北岸,把七块石子往圈子中心拢了拢。
他怕夜里起风把石子吹散。
石子很重,风根本吹不动,但他的手不放心。
做完之后他没有回去,蹲在岸边,听河水流。
河水的声音在夜风里和白天不同,白天的河水声是开朗的,夜晚的是低的,像有人贴着水面说很长的句子,声音泡在水里,浮出来只剩下一串一串的气泡。
缺听见水面有什么东西在变。
不是鱼,不是风。
水流声的间隙里出现了一种很轻的“簌簌”。
他抬头。
天上有东西落下来,像极细的盐末。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河滩地面。
凹痕。
凹痕里落进了雪。
很薄的一层,刚刚好把那些线条填白。
凹痕是深的,雪填不满,只能铺在底部,让每道线都变成一条细白的河。
缺蹲在那里看。
新凹痕。
迁过七寸的凹痕。
还有那个被记录系统的旧根破开的小凸起。
雪落上去,根尖旁浮起一小片白气,像它在呼吸。
缺伸出手,用指尖去碰雪。
雪化了,变成水,顺着凹痕的走向流下去,像一条极细的、暗银色的线。
那水一路往南,流到石子圈边,被最外面的青灰色石子吸了进去。
缺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凹痕在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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