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用一道分散的密码保护了太初密约的最终真相——只有当七个人全部放下执念、全部交出手中那朵花的时刻,这句话才会完整现世。
而让他们全部放下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选择放下。
公主等了数十年才知道,她争了数十年想争的东西,根本不需要争——先帝从一开始就将太初密约的终章写在了七朵金箔花的背面,只要她放手,终章自现。
她没有去邙山北麓见狼齿。
她只是写了一封信,托上官婉儿代为转交。
信上只有一句话——“狼齿:本宫不争了。
陇西的草场本宫给不了你,但本宫可以向陛下替你求一个恩典——让你的骑兵在大周边境放牧三年,朝廷不征粮、不派兵、不设防。
你若信本宫,便在邙山扎营等本宫的消息。
你若不信,便踏过本宫的尸体南下。
本宫在含元殿等你。”信的末尾没有“知名不具”,没有金花令的印记,只有一个极为端正极为清晰极为郑重的署名——“李令月。”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父亲赐给她的名字签署一封正式文书。
她在含元殿前放下了公主的身份,也放下了金花令主的身份。
尚书省官廨书房中,狄仁杰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武则天今晨在含元殿中亲笔写下的诏书草稿,只有一句话——“太平公主李令月,即日交还金花铁符及太初密约残片,自请削封降爵,去公主号,以庶人身份赴蒲州为先帝守陵。
朕念其多年抚育宗室之功,不忍削其封号。
着保留镇国太平公主封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
钦此。”第二份是公主亲笔写下的请罪表,字迹端正如刀裁——“臣李令月,叩首再拜。
臣执掌金花令数十载,收拢逆党、挑拨宗室、私通外族、图谋不轨,罪无可赦。
臣交出太初密约第二、第三残片及第二、第三金花铁符,自请削封降爵,赴蒲州为先帝守陵终老。”
狄仁杰将两份文书放在一起,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七”字的太初铁符放在两份文书之上。
太初密约的七片残片和七枚铁符至此全部归位——他手中有第一至第七全部残片,七枚铁符也全部在含元殿中会合。
他将这些物件逐一收入紫檀木匣中,锁好匣盖,将钥匙用一根细绳穿了挂在颈上。
李元芳站在书案旁将一份刚从大理寺调出的档案轻轻放在案上。
档案封皮上写着“冰针杀手案卷”,他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页末那行墨迹尚新的批注说了一句话:“大人,张昌宗自首了。”今日散朝后,张昌宗独自走进大理寺正堂,将冰蚕丝绞盘、剩余淬毒冰针及公主府所有密道出口图纸放在桓彦范案前,只说了四个字:“臣来自首。”
狄仁杰将大理寺档案合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杀害张易之、武承嗣、扬州鬼市老妪的凶手全部归案——张昌宗杀了张易之,冰针杀手杀了武承嗣和扬州老妪,而那冰针杀手是公主从突厥带回神都的附离死士,在魏州案中被崔玄应击杀于漳水渡口。
公主手中所有的牌至此全部落尽——金花令解散,残片交还,铁符归位,狼齿退兵,盟约作废,密道被封,卧底归案。
她在含元殿前说“女儿不争了”不是一时冲动,是她在过去数日中亲手拆掉了自己经营数十年的全部棋盘。
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虎念衡在阿衡的陪同下走进书房,郑重地将一份名册放在狄仁杰面前。
这是她在东宫枯井旁答应交给狄仁杰的东西——公主在东宫安插的全部卧底名单、尚功局女官与东宫之间的联络暗号、以及公主府在神都城中残余联络点的详细分布。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都核实无误。
她用了整整一夜在枯井旁将这份名册写完,墨迹有些地方被水滴洇开了——不是雨水,是泪水。
狄仁杰将名册收好,站起身来,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殿下辛苦了”,也没有说“多谢殿下”,只是和声说了三个字——“你姓虎。”这三个字既不是追问,不是确认,而是盖棺定论。
虎念衡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将阿衡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两个从公主府一起走进东宫、又在东宫枯井旁一起站过无数个深夜的女子并肩站在狄仁杰面前,郑重地回了一礼。
暮色四合时,狄仁杰独自站在尚书省官廨的庭院中。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已被今冬第一场霜冻冻裂了几处,树皮上覆着一层极薄的冰膜,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他从颈上取下那枚钥匙,打开紫檀木匣,七枚铁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明黄锦缎上,七片残片叠放在铁符下方,铁符正面的金花在暮光中泛着幽幽冷光。
他依次拿起每一枚铁符——第一枚是虎慎的,第二枚是崔玄应的,第三枚是姜翥的,第四枚是虎子安的,第五枚是虎恪的,第六枚是韦玄贞的,第七枚是先帝留给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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