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衡从暗格旁站起身来,将弯刀收入鞘中。
他看着那尊雕像沉默良久,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虎恪。
虎恪正站在偏殿废墟坍塌了半边的石阶上,右袖空空荡荡地在雪光中飘动,断指的残掌按住腰间的雁翎刀刀柄。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为短暂的眼神,然后同时转身对着雕像行了一个千牛卫左翎卫军礼。
他们护卫的不是女皇,不是皇后,是兄长虎慎用命护住的先帝未竟之言。
贞观殿中烛火通明,武则天尚未就寝。
狄仁杰踏入殿门时她正批阅最后一份奏折,上官婉儿站在龙椅侧后方手捧朱砂墨砚。
女皇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怀英深夜入宫,想必不是为了请安”,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狄仁杰将梁王府查抄奏报放在御案上,然后将太初密约七枚铁符和七片残片完整合璧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武则天搁下朱笔,将木匣打开。
七枚铁符整整齐齐排列在明黄锦缎上,七片残片叠放在铁符下方。
她将每一枚铁符依次拿起端详,第一枚是虎慎的,第二枚是崔玄应的,第三枚是姜翥的,第四枚是虎子安的,第五枚是虎恪的,第六枚是韦玄贞的,第七枚是她的。
她将第七枚铁符握在手中,正面金花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背面的“七”字被狄仁杰的指腹摩挲得光滑如镜。
“七枚铁符全部归位。
七片残片全部合璧。
七朵金箔花拼成一句话——待天下归心之日,金花自落,帝星归位。”狄仁杰的声音沉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铜豆,“陛下,太初密约至此终章。
先帝留给您的不是一道选择题,是先帝在临终前用最后的时间为您铺了一条路——他让您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忠诚,让七脉兵马数十年来拱卫的不是武周,是您。
密约终章不存在第二条路,只有您已经走了数十年的第一条路。
公主在含元殿前放下金箔花,便是第七脉归位的仪式。
公主亲手将您推上了先帝指定的位置。”
武则天沉默良久,握着第七枚铁符站起身来,走到贞观殿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整座皇城被覆盖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下。
她背对着狄仁杰问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话——“公主在请罪表中只字未提武三思,你在查抄奏报中将武三思那封未寄出的信定性为非涉案物证单独送还公主。
你和她都在护着武三思。
朕想知道武三思在那封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狄仁杰将那封信的抄本从袖中取出放在御案上。
武则天转过身拿起抄本逐行看完,殿中烛火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拉得极长。
当她看到信末那个落款时手指停了很久。
她放下抄本,用一种狄仁杰极为熟悉却又极为陌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是女皇对臣子的口谕,而是一个经历了几十年孤独之后终于看到另一个人也承受着同样孤独的复杂叹息。
“武显。
朕记得他这个名字。
他刚入朝时还不叫武三思,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腼腆的少年,跟在承嗣身后不敢抬头看人。
有一年朕在宫中设宴,他替承嗣挡酒,被灌得吐了一地,令月笑话他。
他涨红了脸说——臣不是不能喝,是替兄长省着点。
令月笑得更欢了。
那是朕第一次看到令月笑得那么开心。
也是朕最后一次。
后来承嗣越来越跋扈,他也越来越沉默。
再后来他改了名叫三思,朕便再也没听过谁叫他武显。
他倒是比朕诚实——朕活了几十年从未给任何人写过这样的信。”
狄仁杰没有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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