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查抄收官时已近寅时。
雪下了一整夜,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千牛卫的马蹄踏成一片灰褐色的泥泞,唯有街心那两排石兽脊背上还残留着完整的白,像披着孝衣的守灵人。
狄仁杰从梁王府出来时竹杖在雪地里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圆孔,李元芳牵着马跟在身后,怀中用油布包着武三思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大人,这封信当真要送还公主?”
“不是送还。”狄仁杰登上马车,将竹杖横放膝头,掀开车帘看着漫天大雪,“是物归原主。
这封信本就不是涉案证物——武三思写了它但没有寄出去,说明他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不是梁王,不是武氏宗亲,只是一个这辈子想说实话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的人。
他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但这封信没有错。
该让收信人看到。”他顿了顿,马车在积雪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无人的朱雀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元芳翻身上马跟在车旁,玄色斗篷已被雪打湿了大半,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方才在殿中对武三思说——公主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其实是他。
此言当真?”
“真与不真,不是本官说了算。
是公主那摞信说了算。
一个人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脆弱、恐惧、孤独、梦——反复写在给另一个人的信里,连续写了近十年,这不是利用。
这是信任。
利用一个人不需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软肋,信任一个人才需要。
公主这辈子被无数人叫过殿下、叫过公主、叫过令主,但只有一个人叫她令月。
那个人不是先帝,不是陛下,不是她任何一任丈夫,是武三思。
他在信中叫她令月,一叫就是这么多年。
一个人能坦然地在信中称呼另一个人的乳名,说明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公主,她只是令月——那个在含元殿前放风筝的小姑娘。”
马车在公主府后门外停了一停。
李元芳翻身下马,将那封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信交给后门新来的守门老妪——薛坦走后公主府没有再安排哑仆守门,换了一个耳背但手脚利落的老妇。
老妇颤巍巍地接过油布包,眯着眼辨认了许久封套上那个被油布遮住的字——“令月”。
她忽然眼眶一红,将油布包紧紧搂在怀里,转身推门走入了雪夜深处。
狄仁杰没有下车。
他隔着车帘望了一眼公主府花厅方向,那扇窗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独坐的剪影。
然后他将车帘放下,竹杖在车底轻轻一顿。
“走吧。
去含元殿。”
含元殿废墟上,千牛卫已清理了表层碎砖断瓦。
殿前七十二级石阶被大火熏得发黑,但结构完好。
殿顶的琉璃瓦已全部碎裂,穹顶高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骨指向夜空,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胸腔。
虎衡蹲在偏殿后巷青鸾雕像原来所在的位置,用弯刀刀背轻轻叩击地砖——一块、两块、三块。
叩到第四块时,砖下传来极细微的空音。
他将弯刀插入砖缝中撬开,下方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有一只铁匣,铁匣没有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铁匣中不是金箔花,不是铁符,不是名册。
是一尊等人高的汉白玉雕像。
雕像通体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微微的肉粉色光泽,像是刚刚被体温焐热。
雕的是一个女子,发髻高挽,簪一支九尾凤钗,身着皇后冠服,双手交叠于膝上,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分辨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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