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台的夜风穿过敞开的殿门,将香炉中残留的灰烬吹起几片,落在狄仁杰的袖口。
他将灰烬轻轻拂去,袖中那封先帝写给公主的信贴着腕侧,信纸边缘微微硌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像一片极薄极轻的刀片,并不伤人,却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李元芳已将传国玺用明黄锦缎包好放入紫檀木匣中,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两名千牛卫举着火把分立殿门两侧,火光照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将整座禅台映成一片幽微的金红色。
狄仁杰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香案前,低头看着那只铜香炉。
炉身上七朵金花在火光中明灭不定,花瓣边缘被多年的香火熏得发黑,但花心处的刻痕依然清晰——每一朵金花的花心都刻着一个字,七朵金花围成一圈,七字成句:“待天下归心之日,金花自落。”先帝将这句话刻在香炉上,又将传国玺藏在炉中,将给女儿的信藏在玺下。
数十年来,满朝文武日夜在含元殿中上朝下朝,都以为传国玺早已毁于战火;而先帝只是将它放在一座无人问津的旧殿里,每日在冷灰中等待着被人发现。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有人拆解出他的暗语,找到了禅台,推开了这道尘封多年的殿门。
“走吧。”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转身走出正殿。
月光洒在院中积雪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马车沿原路返回尚书省官廨时已是后半夜,朱雀大街上的更漏恰好敲了四声——四更天。
狄仁杰在车中闭目养神,手指始终按在袖中那封信上。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狄仁杰没有回官廨歇息。
他让李元芳将紫檀木匣送入大理寺密档库封存,自己则乘马车径直前往公主府。
车轮碾过积雪初化的青石板路,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他在公主府后门外停了车,没有走正门——正门的石阶上每日都有各府派来打听消息的仆役蹲守,他不想让公主今夜收到这封信的消息传到任何外人的耳朵里。
后门石阶上那只花猫还在,蜷在薛坦当年常坐的那个避风角落里,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扫着。
它见到狄仁杰的竹杖,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将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盹。
薛坦走后它便一直守在这里,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开门的是阿衡。
她披着一件素青夹袄,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还端着一盏刚熄了火的油灯,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见到狄仁杰,她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路,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轻声说了句——“小姐在花厅。
昨夜又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花厅中还亮着灯。
公主坐在窗前锦榻上,穿一身月白暗纹宫装,发髻上没有戴七翎凤钗,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素白绢花。
她面前的紫檀木茶案上放着两只青瓷茶盏,一盏满着,一盏空了。
满的那盏是给武三思留的——自从武三思被流放房州之后,她每日都会在茶案上多放一盏茶,从不间断。
见到狄仁杰进来,她微微一笑,笑容与往日一模一样——温婉从容,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高贵者的悲悯。
但那笑容背后藏着的疲惫,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浓。
“怀英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为了喝茶。”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按在袖口的那只手上,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狄仁杰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茶案上,放在那盏为武三思留的满茶旁边。
“殿下,先帝留给您的信。
藏在传国玺中多年,臣昨夜在城北禅台找到了传国玺。
这封信是臣在传国玺匣中发现的,是先帝写给您的。”
公主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没有“令月吾儿”,没有“太平公主”,没有金花暗记,什么记号都没有。
先帝不需要在信封上写收信人的名字,因为除了她,没有人配打开这封信。
她伸手拿起信时手指在微微发颤,拆信时指甲在封口处停了一下,那动作被狄仁杰看在眼里——她怕这封信是她父皇留给她的最后一道命令。
她怕父皇在信中告诉她太初密约的终章是让她永远放弃皇位、永远臣服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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