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吏暴毙后的第三日,苏无名在御史台档案库深处有了发现。
御史台档案库位于皇城西南角,与大理寺监牢仅一墙之隔。
这里存放着自武德年间以来御史台弹劾百官的奏疏存档,从当朝宰辅到地方县令,每一封弹章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册,锁在一排排高及屋顶的紫檀木书架上。
档案库的钥匙由御史台值房主事掌管,每日卯时开门、酉时落锁,进出均需登记,规矩森严。
苏无名持狄仁杰的手令进入档案库时,值房主事正在打盹。
此人姓严,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吏,在御史台管了大半辈子档案,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霍献可被拿下后,严主事主动将霍献可近一年来调阅过的所有档案逐一列出清单呈交大理寺,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
苏无名将那份厚厚的调阅记录翻阅了一遍——霍献可查阅的内容主要集中在近三个月,涉及东宫詹事府日常起居记录的文书他一共调阅了七次,每次查阅的时间都选在值房交接班的混乱时段。
而每次查阅之后,替他重新归档的都是同一个人——严主事。
苏无名合上记录册,向严主事表明了身份。
严主事眨了眨浑浊的老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站起身来,将档案库的大门关严,引着他穿过重重书架,走入库房最深处一面被整架《永徽律疏》遮住的墙壁前,拨开律疏竹简,露出墙面上一块与周围颜色略有不同的青砖。
他用指甲沿砖缝轻轻一抠,青砖应声取下,后方露出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封泛黄的信件,每一封都以左手书写,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了一朵半开的金花火漆印。
“这是老朽替霍献可归档时发现的。
他每次调阅的文书都不是东宫起居记录,而是这些信。”严主事将其中一封递给苏无名,“老朽不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霍献可为什么对它们感兴趣。
老朽只能将信藏在这里,等一个能看懂的人来。
老朽在御史台管档案,看过的文书比朝中任何一个大臣都多。
御史台过去多年弹劾过无数大臣,弹章中引用的证据真假参半,老朽心里有一本账。
霍献可弹劾太子的那份弹章,引用的东宫记录是真,但结论是假。
他故意歪曲了记录的本意——太子当夜确实在枯井旁,也确实说了‘朕该怎么办’,但詹事府的记录中还有后半句:‘朕该怎么办才能护住她’。
这句话被霍献可刻意删掉了。”
苏无名接过信展开,入目是一笔极为熟悉的左手字——歪扭、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
那是张昌宗的笔迹。
他在奉宸院用左手写了多年的密信,以兄长的恶名为掩护,以金花令深宫最高卧底的身份在公主与武则天之间传递情报。
但苏无名从未见过这批信。
张昌宗的供词中提到了他与公主府、与突厥、与默啜的所有往来,但从未提到他给御史台写过信。
这批信是张昌宗自首时故意隐瞒的内容——他交代了所有罪行,唯独没有交代他在御史台中还有一个代号为“蛇穴”的联络点。
而负责维护这个联络点的人,正是严主事本人。
苏无名将全部信件从暗格中取出逐一翻阅。
信的内容大多是张昌宗向某人汇报宫内动向——武则天近期的身体状况、太子与东宫属官的谈话内容、禁军换防的日期和兵力配置。
但收信人不是公主,不是武三思,不是金花令中的任何已知成员。
收信人的代号只有一个字——“巁”。
巁,是武重规的字。
武重规当年入仕时取字“巁之”,意为“高山之巁”,取高处不胜寒之意。
他用了这个字大半辈子,后来觉得太过张扬便不再使用,朝中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他有字。
张昌宗知道。
张昌宗不仅知道武重规的字,还与他保持了多年的密信往来。
张昌宗是武则天安插在公主身边最深的一枚棋子,他替武则天监视公主长达十余年。
但这批密信揭示了一个从未被任何一方势力发现的真相——张昌宗在替武则天监视公主的同时,也在替武重规监视武则天。
他是双面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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