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等人回到贞观殿时,月亮已经偏西。
殿前廊下一片凌乱,被夜风和追逃时踏乱的草屑还没有人收拾,几盏灯散在地上,油泼出来,凝成一片片暗亮的光斑。
李元芳和虎恪各带数名千牛卫先一步入殿查探,狄仁杰落后半步,在殿门外站住,看了一眼门口那尊半人高的铜鹤香炉。
这香炉原该在殿门东侧一步处,鹤首朝南,此刻却偏了将近半尺,鹤嘴朝着西北。
狄仁杰不动声色,只将竹杖在门墩上一磕,像在抖落鞋边的泥。
李元芳闻声回头,见他指了指香炉,立即会意,命两名宿卫将香炉看住。
狄仁杰进了殿,殿内灯烛已由内侍重新点起,虽不比先前亮,也算能看清殿中陈设。
武则天不在正殿。
上官婉儿也不在。
一个面生的内侍上前回话,说陛下已移至后殿歇息,命狄阁老若到,可往后殿东暖阁见驾。
狄仁杰看他一眼,道:“后殿东暖阁,本官知道怎么走。
你留在此处,把今夜殿中当值的内侍宫人都叫到廊下,一个也不许漏。”那内侍躬身去了。
阿衡跟在狄仁杰身后,神情仍有些恍惚,像还没从井边那场真假对峙中回过神来。
狄仁杰也不催她,只将袖中那枚铜环摸出来,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复又收好。
后殿东暖阁外,几名宫娥正垂手立着,见狄仁杰到了,忙侧身打帘。
帘子刚掀起一半,里面便传出武则天极低的声音:“婉儿。”那声音里没带称谓,倒像在唤一个极亲近的人。
一名宫娥忙要应,狄仁杰却已看见,暖阁内那方矮榻前,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穿青灰宫装的女子。
她背对着门,正在用银匙拨弄香炉里的灰。
听见狄仁杰的竹杖声,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是上官婉儿。
至少,那张脸是。
“阁老来了。”她微微欠身,神色如常,将银匙放在香几上,又伸手比了个“请”字。
狄仁杰没有落座。
他站在门口,借着阁中灯火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左手小指上。
那根小指比右手略短了一截,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上官婉儿的手,狄仁杰见过无数回。
她是左撇子,左手比右手更稳,小指修长,指节分明,从不弯曲。
而此刻那根小指却微微内扣,像使不上力。
狄仁杰淡淡道:“女史今夜添香,用的是哪只手?”那“婉儿”笑了笑:“阁老说笑,婉儿添香,自然是用左手。”狄仁杰“哦”了一声,不等她再答,忽然提高声量:“来人。
把这个假扮上官女史的人,给本官拿下。”话音未落,两名千牛卫已从帘外抢入。
“婉儿”脸色微变,左手一翻,袖中已多了一支极尖极细的银簪,却不上前刺人,反手朝自己咽喉扎去。
李元芳早已防着这手,一个健步欺近,右掌斜切在她腕上。
银簪“当”地掉在砖地上,滚到狄仁杰脚边。
虎恪从侧里一撞,将人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那“婉儿”挣扎了一下,忽然不再动,只将脸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极怪的笑声,像在哭,又像在笑。
李元芳扯过她领口,凝神一看,脸色大变:“大人,她脸上有东西。”狄仁杰上前,用竹杖挑开那“婉儿”额角一缕碎发。
只见发根与皮肤相接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边,像被水浸过的绢纸。
是人皮面具。
虎恪伸手一撕,那“婉儿”猛地别过脸,但仍被撕下小半张。
灯火下,半张假面卷起,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不是上官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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